這一次,他沒有用書寫公文時那般鋒銳的字體,筆鋒一轉,變得溫潤而平和。
“恩師潤貞公座前……”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信中,他先是細細問候了林瀚文的身體近況,又提及了林遠峰的生意是否順遂。
而后,才將自己這一年在溫州的所作所為,娓娓道來。
他沒有過多渲染自己的功績,而是將更多的筆墨,放在了施政過程中的感悟與困惑之上。
從平倭之戰的兇險,到整頓吏治的艱難;從開海之策的阻力,到千機院初見雛形的喜悅。
他將自己的成長與收獲,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恩師面前。
這封信,既是匯報,也是求教。
他相信,以林瀚文的政治智慧,定能從字里行間,看出他未曾明的難處,并給予他最中肯的指點。
寫到最后,陸明淵的筆鋒微微一頓,神色也變得有些復雜起來。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浙直總督胡宗憲在一次閑談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提起的話。
“冠文伯年少有為,功勛卓著,只是身邊尚無佳人相伴,終究是樁憾事。”
“若有需要,本督倒是愿意為你做個媒人人。”
胡宗憲是嚴黨干將,他的示好,背后代表著什么,陸明淵心知肚明。
這件事,給他提了個醒。
隨著他的地位越來越高,權勢越來越重,他的婚姻大事,將不再是他一個人的私事,而是會成為各方勢力博弈的籌碼。
嚴黨想拉攏他,清流想穩住他,甚至宮里那位陛下,也未必沒有用一樁婚事來徹底將他綁上皇家戰車的想法。
與其被動地等待別人出招,不如自己先落一子。
而這件事,由恩師林瀚文出面,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林瀚文是皇黨領袖,在士林中聲望極高,由他為自己擇一門親事。
既能堵住悠悠眾口,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自己過早地卷入黨爭的漩渦。
思及此,陸明淵深吸一口氣,繼續落筆。
“……弟子年已十三,古人云,男子二十而冠,行加冠禮,以示成人。”
“然弟子身在官場,諸多事宜,需早做綢繆。”
“前日胡總督戲,愿為弟子引薦晚輩,弟子惶恐,婉謝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更需師長掌舵。”
“弟子一心向學,于此道全然不通,唯恐行差踏錯,誤人誤己,更恐因一己之私,平添諸多煩擾,牽連恩師。”
懇請恩師費心,為弟子擇一良配。家世清白,知書達理即可,余者,皆憑恩師做主。”
“如此,弟子方能心無旁騖,為國盡忠,不負恩師教誨之恩。”
寫完最后一個字,陸明淵將筆擱下,仔細地將信紙上的墨跡吹干。
他將這封信折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緘。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到一股濃濃的疲憊感涌了上來。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窗外,天際已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將開始了。
陸明淵此時還不清楚!
等到溫州府的公文送到京都,會掀起什么樣的風浪!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