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憲坦然受了這一拜,臉上的笑意愈發真誠。
他扶起陸明淵,目光在周圍掃視一圈。
看到那些鎮海司的官吏和兵士們眼中或激動、或敬畏的神色,心中滿意地點了點頭。
今日這番姿態,既是收攏了陸明淵這個前途無量的少年英才,也是向整個東南官場宣告。
他胡宗憲,容得下能人,也賞得了奇功!
這比任何空洞的口號都更能安撫人心,凝聚力量。
他朗聲笑道:“好了,明淵,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
“本督此來,一是為你定風山大捷慶功,二來,也是帶來了數千俘虜與繳獲的船只,需要你這鎮海司來妥善處置。”
陸明淵立刻會意,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恭敬道。
“總督大人與麾下將士們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備下薄酒,聊表心意,為總督大人與諸位將軍接風洗塵。”
胡宗憲聞,卻擺了擺手,神色忽然變得嚴肅了幾分。
那雙銳利的鷹目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意味。
“接風洗塵不著急,”
他緩緩說道,聲音不大。
“在此之前,本督想先帶你去見一個人。”
譚倫心中一動,隱約猜到了什么。
陸明淵則不動聲色地問道:“不知總督大人想讓下官見誰?”
胡宗憲的目光投向港灣深處,那艘被數艘戰船嚴密看管的旗艦。
他語氣平靜地吐出了一個足以讓整個東南沿海百姓聞風喪膽的名字:
“五峰船主,汪直。”
汪直!
這個名字仿佛帶著一股血腥的海風,瞬間吹散了碼頭上的喜慶氣氛。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鎮海司兵士,聽到這個名字,也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兵刃,眼神中流露出刻骨的仇恨。
陸明淵的瞳孔微微一縮,心中瞬間明白了胡宗憲的用意。
果然,胡宗憲主動開口解釋道:“明淵,你當知曉,汪直雖是倭寇之首,但他并非東南唯一的禍患。”
“在他之外,尚有一股勢力,其首領井上十四郎,狡猾如狐,殘忍如狼。”
“此人盤踞在另一片海域,與汪直素有矛盾。”
“本督與他交手十余次,雖屢有斬獲,卻始終未能找到其老巢所在,以致無法將其一舉根除。”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不除此獠,東南永無寧日!”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陸明淵身上,眼神變得深邃。
“汪直罪大惡極,凌遲處死亦不為過,此乃國法,誰也更改不了。”
“明知必死之局,汪直打算借刀殺人,想要利用我們東南水師,干掉井上十四郎!”
“他愿意說出井上十四郎的老巢所在,但是交換,他向本督提了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陸明淵問道。
“他要見你。”胡宗憲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想親眼看看,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布下如此天羅地網,將他一生的基業,毀于一旦。”
“作為交換,他愿意說出井上十四郎的老巢所在。”
胡宗憲看著陸明淵,眼中帶著一絲考量。
“多活兩個月,換一個心腹大患的老巢。本督以為,這筆買賣,很劃算。”
“只是,汪直點名要見你。明淵,你可愿意見他一面?”
譚倫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讓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去直面那個殺人如麻、兇名赫赫的大倭寇頭目?
這其中的風險,不可謂不大。萬一那汪直暴起傷人,后果不堪設想。
然而,陸明淵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懼色。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拱手應道:“總督大人,下官愿意。”
他的聲音清朗而堅定,沒有一絲顫抖。
“能有機會一舉鏟除井上十四郎這等心腹大患,還東南沿海一片朗朗乾坤,此乃天大的功業,更是我鎮海司分內之責。”
“區區一個階下之囚,下官有何懼哉?”
“好!”胡宗憲眼中爆出一團精光,再次重重地拍了拍陸明淵的肩膀。
“有此膽魄,方能成此大事!走,隨本督去會會這位曾經的‘海上霸主’!”
溫州衛所的軍營大牢,陰暗而潮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味、血腥味與穢物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昏暗的火把在墻壁上跳躍,將一道道人影拉得又長又扭曲。
在最深處的一間牢房里,一個身影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上。
他的頭發散亂,囚服上滿是污漬,手腳上都鎖著沉重的鐐銬,隨著他輕微的動作,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若非那偶爾抬起的雙眼中,還殘存著幾分昔日的桀驁與陰鷙。
誰也無法將這個狼狽的囚徒,與那個曾經呼風喚雨,令大乾東南沿海為之顫抖的五峰船主——汪直,聯系在一起。
沉重的鐵門被打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胡宗憲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
他身后,跟著身形略顯單薄的陸明淵,以及神情肅然的譚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