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奉天門。
晨光熹微,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序列井然,穿過長長的御道,步入金鑾殿。
大殿之內,空曠而威嚴,雕龍畫鳳的梁柱高聳入云,巨大的盤龍金柱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百官垂首肅立,氣氛莊嚴肅穆,落針可聞。
御座之上,那道身影隱在珠簾之后,模糊不清,卻散發著足以籠罩整個天下的無上威壓。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隨著內侍尖細的唱喏聲,一名身穿獬豸補服的官員自隊列中走出,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出列。
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有本啟奏!”
他的聲音洪亮,回蕩在金鑾殿內。
“臣,彈劾新科狀元、冠文伯、溫州府同知陸明淵!”
此一出,朝堂之上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來了,終究還是來了。
“臣聞,陸明淵年少狂悖,不知禮數。至溫州府上任伊始,便目無上官,越權逾矩!”
“更為甚者,其下屬護衛林成,牽扯通倭大案,人證物證俱在,陸明淵卻罔顧國法,強行干預,包庇下屬,意圖不明!”
“溫州乃海防重鎮,通倭乃動搖國本之大罪!陸明淵此舉,極易引人非議,動搖民心!”
“為避通倭之嫌,為正朝廷法度,臣懇請陛下圣裁,下旨將陸明淵即刻調離溫州,交由三法司會審,以儆效尤!”
都御史一番話說得是義正辭嚴,擲地有聲。
清流一派的官員們紛紛低下頭,心中暗自盤算,等著看徐階閣老如何應對。
而嚴黨一系的官員,則大多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情。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誰也沒想到的身影,從嚴黨陣中站了出來。
吏部尚書李文德。
他是嚴嵩的鐵桿心腹,是嚴黨在六部中的擎天之柱。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落井下石,再踩上一腳。
可他一開口,卻讓整個金鑾殿都為之一靜。
“臣,李文德,有不同之見!”
吏部尚書李文德的聲音沉穩有力,他轉向都御史,朗聲反駁道。
“都御史所,恐有偏頗!據臣所知,溫州通倭一案,漏洞百出,諸多關節,皆不合常理。”
“所謂人證,不過是碼頭力工;所謂物證,更是憑空捏造!此案,構陷之跡,昭然若揭!”
“陸明淵身為朝廷命官,面對如此草菅人命、構陷忠良之冤案,不畏強權,為民請命。”
“此乃我大乾臣子之楷模!何來包庇之說?何來越權之舉?”
“臣以為,此事非但不能處罰陸明淵,反而應當嘉獎其風骨!”
“陛下更應派遣欽差,嚴查此案,將溫州府內構陷忠良、意圖破壞‘漕海一體’國策的宵小之輩,盡數揪出,以正視聽!”
這番話,如同一記驚雷,在朝堂上炸響!
嚴黨的人,竟然在為陸明淵說話?
站在隊列中的張居正,在最初的錯愕之后,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明悟。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對面嚴黨陣營中那個身材高大、獨目精光閃爍的身影——嚴世蕃!
棄車保帥!
不,這甚至不是棄車,這是斷尾求生!
嚴黨這是要將汪家和杜晦之這兩個已經暴露的棋子,當成垃圾一樣徹底拋棄。
以此保全“漕海一體”這條主線,向陛下表明他們堅決擁護國策的立場!
好狠的手段!
好快的決斷!
電光火石之間,張居正已然想通了所有關竅。
他不再猶豫,立刻從隊列中走出。
“臣,張居正,附議吏部尚書李文德之!”
他先是對著御座深深一揖,而后朗聲道。
“溫州府地處海防要沖,其穩定與否,關乎我大乾東南半壁江山!”
“如今,府內勢力錯綜復雜,竟發生構陷陛下親封之冠文伯、當朝狀元郎的驚天大案,其背后必然隱藏著巨大的陰謀!”
“臣懇請陛下,徹查溫州!不但要查通倭案,更要查這構陷案背后的勢力,查一查究竟是何人,膽敢如此膽大包天,對抗朝廷,阻撓國策!”
張居正話音剛落,嚴世蕃便也緩緩踱步出列,他那只獨眼掃過全場,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
“臣,嚴世蕃,附議。”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神仙打架般的場面驚得說不出話來。
嚴黨與清流,這兩大斗得你死我活的勢力,今日,竟然在彈劾陸明淵的朝堂上,達成了驚人的一致!
他們共同的目標,都指向了——徹查溫州!
御座的珠簾之后,長久的沉默之后,終于傳來了一個蒼老而威嚴,不帶一絲一毫感情的聲音。
“準。”
只有一個字。
“傳朕旨意。”
“著,北鎮撫司百戶朱四,親領緹騎,即刻趕赴溫州,嚴查通倭一案。”
“凡有牽涉者,無論官階,無論背景……”
那聲音頓了頓,一股森然的寒意,瞬間籠罩了整個金鑾殿。
“……嚴懲不貸,一體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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