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點頭,將茶碗放下,語氣也變得輕松了幾分。
“這私事嘛,說來也簡單。本督有一個遠房侄女,閨名婉瑩,出自清河崔氏,乃是嫡女。”
“她年長你兩歲,自幼博覽群書,姿容秀美,品性端方,如今正是待嫁閨中。”
胡宗憲的目光變得柔和,像是在談論自家的女兒。
“明淵你年少有為,前途不可限量,與婉瑩可謂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若是你覺得心儀,本督愿意做這個大媒,為你二人牽線搭橋,促成這樁姻親。”
清河崔氏!
這四個字的分量,在大乾朝堂之上,比黃金萬兩還要沉重。
那是傳承數百年的頂級門閥,底蘊深厚,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能與崔氏嫡女結親,不啻于一步登天,得到了一股難以想象的助力。
這是胡宗憲在向他示好,更是一種政治上的投資與捆綁。
然而,陸明淵聞,臉上卻并未露出絲毫喜色。
他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語氣溫和而堅定地說道。
“總督大人厚愛,下官感激不盡。只是……”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清澈。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
“下官雖忝為狀元,蒙陛下恩賞,但終究是人子。”
“此事,需得稟明家中父母與師尊,方敢定奪。”
“況且,下官與婉瑩姑娘素未謀面,不敢因一己之私,便妄婚配。”
“若是因此耽誤了姑娘的錦繡年華,下官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尊師重道的立場,又全了崔氏嫡女的顏面,更沒有直接駁了胡宗憲的好意。
胡宗憲聽著這番話,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撫掌大笑,指著陸明淵道。
“你啊你!真是個滑頭!滴水不漏,半點虧都不肯吃!”
他笑得極為開懷,眼中滿是贊許。
“也罷!本督也就是隨口一提你這般回答,倒也正合我意。”
“少年得志而不驕狂,面對這等潑天富貴還能守住本心,實屬難得!”
胡宗憲清楚,陸明淵一定會這么回答。
他的老師是林瀚文,皇黨一脈的中堅人物。
若是陸明淵輕易便答應了與自己這個“嚴黨”背景的總督結親,那才是真的有問題。
“既然如此,這私事便等你師尊林瀚文的信來了再說。接下來,這房間之內,便只談公事!”
說到“公事”二字,胡宗憲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岳般的凝重。
整個大帳內的氣氛,也隨之變得肅殺起來。
他指了指那封來自京城的密信。
“汪直已除,井上十四郎的巢穴也已找到,不日便可發兵清剿。”
“經此一役,盤踞東南沿海的倭寇主力,可算肅清五成以上。”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小閣老在信中說,陛下有意,待井上授首之后,便可逐步重開海禁。”
“到時候,整個東南沿海的海運貿易,都將劃歸你鎮海司管轄。”
“這漕海一體的國策,也將由你來親手推行!”
胡宗憲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地盯著陸明淵。
“明淵,這副天大的擔子,你,擔得起嗎?”
“漕海一體,乃是動搖國本的大策。”
“一旦開啟,你這鎮海司便是眾矢之的。北邊的漕運總督,沿途的衛所州府,京城的皇親國戚,江南的世家大族。”
“無數雙眼睛都會盯著你,想從你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而你呢?”
“你的鎮海司,如今滿打滿算不過數百人!你真正信得過的心腹,如裴文忠之流,更是只有區區幾十人!”
“憑著這些人,你要如何執掌東南海疆?如何與那些盤根錯節、經營百年的龐大勢力相抗衡?”
“屆時,你又如何完成這漕海一體的曠世之功?”
想要真正執掌鎮海司,推行漕海一體,他需要展現出駕馭全局、調兵遣將、平衡各方勢力的能力。
大帳之內,燭火搖曳,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面對胡宗憲那如山般的壓力,陸明淵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靜靜地聽完,然后緩緩起身,再次對著胡宗憲深深一揖。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