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外的親兵手持火把,將整個牢房照得亮如白晝。
稻草堆上的汪直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越過胡宗憲那魁梧的身軀。
最終,死死地定格在了陸明淵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
清秀,俊美,帶著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少年稚氣。
一身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更襯得他面如冠玉,豐神俊朗。
就是他?
就是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郎,一手策劃了定風山之局,將自己畢生的心血付之一炬?
汪直的心中,一瞬間涌起了滔天的憤懣與不甘。
他想象過無數次擊敗自己的人會是何等模樣。
或許是胡宗憲這樣久經沙場的宿將。
或許是朝堂上某個老謀深算的閣老。
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乳臭未干的少年。
這簡直是上天對他最大的嘲弄!
然而,當他的目光與陸明淵那雙平靜如深潭的眸子對上時。
心中那股狂暴的怒火,卻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清澈,明亮,卻又深不見底。里面沒有輕蔑,沒有得意。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就仿佛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死物。
汪直掙扎著,用被鐐銬束縛的手臂撐起身體,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他喘息著,嘶啞的笑聲從喉嚨里擠了出來,聽起來像是破舊風箱在拉動。
“呵呵……呵呵呵……真是……好年輕,好俊俏的狀元郎……”
他死死地盯著陸明淵,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不忿,有驚疑,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梟雄末路的釋然。
“我輸了……輸得不冤……”
汪直的聲音沙啞而干澀。
“老夫在海上縱橫半生,自認看人無數,卻從未想過,會有人敢拿自己的頂戴花翎,拿一縣之地的安危,來跟我對賭……”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
“每年一次的劫掠,這是我五峰船隊雷打不動的規矩。誰會想到,你會反其道而行,利用這個規矩來給老夫設套?”
“換了任何一個愛惜羽毛的官員,都不敢這么賭。”
“你若是輸了,這輩子的仕途,就算走到頭了。”
“你敢賭,老夫就敢認!”汪直猛地一拍大腿,鐐銬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汪直,心服口服!”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仿佛不是一個階下囚,而是一個與對手惺惺相惜的好漢。
然而,陸明淵的臉上,卻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他靜靜地聽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一種極致的輕蔑與不屑。
“心服口服?”
少年清朗的聲音在陰暗的牢房中響起。
“你劫掠沿海村鎮,販賣人口,濫殺無辜之時,可曾想過‘心服口服’四個字?”
“那些被你麾下倭寇屠戮的百姓,那些被擄掠而去,受盡凌辱的女子。”
“那些嗷嗷待哺卻永遠等不到父母歸來的孩童,他們可曾對你‘心服口服’?”
陸明淵上前一步,目光如劍,直刺汪直的內心深處。
“你不過是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匪寇,一個靠著吸食我大乾子民骨髓腦漿而肥的蛀蟲!”
“你所犯下的罪孽,罄竹難書!”
“得到你這樣一個惡貫滿盈的倭寇頭子的欣賞,對我陸明淵而,非但不是榮耀,反而是畢生之恥!”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不容玷污的純粹與決絕。
“你,也配心服口服?”
最后幾個字擲地有聲,聽得汪直心中愕然!
陸明淵說完,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的侮辱。
他轉身,對著胡宗憲和譚倫微微一揖。
“總督大人,譚大人,下官已經見過了。”
“他想說的,自然會對總督大人說。下官告退。”
話音落下,他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轉身,走出了這間令人作嘔的牢房,將那刺鼻的污濁,遠遠地甩在了身后。
牢房內,只剩下胡宗憲、譚倫,以及……那個徹底愣在原地的汪直。
他靠在墻上,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雙曾經睥睨四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與不知所措的神情。
他設想過無數種與陸明淵見面的場景。
或許是唇槍舌劍的交鋒,或許是彼此智計的試探,甚至可能是一種梟雄間的惺惺相惜。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結果。
對方根本不屑于與他對話。
在他的眼中,自己不是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甚至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個骯臟的、需要被清除的垃圾。
“我……我……”
汪直喃喃自語,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