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忠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瞬間遍布全身。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鏗鏘有力。
“大人放心!下官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絕不敢在此事上有半分含糊!若有差池,甘受軍法!”
他知道,陸明淵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給他這個心腹之人立下最嚴苛的規矩。
“好。”陸明淵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這只是第一重考核。”
“大人,第二重如何?”裴文忠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通過了筆試之人,并非就算正式錄用了。他們還需要經過第二重考核——崗位試用。”
“崗位試用?”
這個詞匯對裴文忠來說,太過新奇,他一時間竟沒能理解其中的含義。
“所有通過筆試的人,我們會根據他們的成績和特長,暫時授予相應的職司,讓他們直接參與到鎮海司的日常工作中來。”
“這個試用的時間,定為一個月。”
“這一個月內,他們沒有品級,只發一份固定的薪俸。”
“他們所做的每一件事,處理的每一樁公務,不僅有你我這樣的上官在看,更要接受所有溫州百姓的監督!”
“衙門口會設一個鳴冤鼓,再設一個功過箱。”
“百姓若覺得哪個試用官吏辦差不力,或是貪贓枉法,可直接擊鼓鳴冤,也可將狀紙投入箱中。”
“反之,若覺得哪個官吏是真正為民辦事的青天,亦可將褒獎之詞投入箱中。”
“一個月后,”陸明淵的聲音擲地有聲。
“這些人是去是留,最終能否成為鎮海司的正式一員,將由兩方共同決定。”
“一方,是我。”
“另一方,就是溫州府的百姓!”
“我會設立投票箱,讓百姓來投票。只有同時得到我和百姓認可的人,才能真正留下!”
轟!
裴文忠只覺得自己的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響,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讓百姓來決定一個官吏的去留?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自古以來,官吏的任免皆出自上官,出自朝廷,何曾與草民百姓有過半分關系?
陸大人的這個想法,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太過……大膽了!
他呆呆地看著陸明淵,嘴巴微張,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讀十余載,一朝科舉,卻因為不擅長那些華而不實的八股文章,名落孫山。
而后在吏部苦熬多年,始終只是個微末小官,郁郁不得志。
如果……如果當年他參加科舉時,能有這樣的制度。
能有一個月的時間來向世人展示自己的實干之才,或許……或許他早已不是今日的光景!
這一刻,裴文忠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對陸明淵天馬行空般構想的震驚,更有種遇到知己的強烈共鳴。
是啊,讀書人讀書,難道就是為了寫幾篇漂亮文章嗎?
不,是為了經世致用,是為了安民濟世!
陸大人這兩重考核,看似離經叛道,實則直指為官之本!
它能篩選掉那些只會夸夸其談的書呆子,能剔除那些心術不正的鉆營之輩。
最終留下的,必然是熟悉漕運海事、精通律法、又能真正為百姓辦實事的人才!
此法,堪稱完美!
想到此處,裴文忠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熱。
他再次起身,對著陸明淵深深一揖,這一次,是發自肺腑的敬佩。
“大人之才,經天緯地,下官……心服口服!”
陸明淵看著他激動的神情,只是淡淡一笑。
他所做的,不過是將后世一些成熟的制度,稍加改造,用在這個時代罷了。
但他也知道,這看似簡單的一步,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沖擊力有多么巨大。
他沒有再多解釋,只是沉聲吩咐道。
“此事宜早不宜遲。五日之后,就在溫州府的貢院舉行筆試。考場的安排、監考官的人選,都由你去辦。”
“監考官,就從溫州府府學里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學究中挑選,屆時我會親自過目,隨機圈定最終人選,以防有人提前走漏消息。”
裴文忠此刻已是心潮澎湃,只覺得渾身充滿了干勁。
他仿佛已經看到,一個高效、廉潔、務實的鎮海司,即將在自己和陸大人的手中誕生。
“下官遵命!”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下官這就去擬定告示,明日一早,便張貼全城!”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