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旅匆忙。圣旨一下,不論是天氣炎熱也好還是要分兵也罷,都是不可能打任何折扣的。故此,六月下旬公孫接到圣旨,七月初便已經帶著那一萬幽、并、河內出身的騎兵跨過黃河,回到了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河北地界。而甫一來到河北,公孫就暫時將皇甫嵩、朱y、孫堅、傅燮、王允、孔融以及潁川諸多人和事全都拋到腦后了,莫說什么黨人閹宦了,便是剛剛在渡口處分開的曹操一行人也都不再多想。沒辦法,這就是時代的限制,交通條件注定著無法進行全面的信息交流。有漢一朝,以郡為國的概念深入人心,一方面是先秦時代的風俗影響,另一方面說白了還是交通不便。一萬大軍,出了河內,轉向北面,那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愈發強烈,地界還是那個地界,風俗還是那個風俗,但是公孫卻能明顯感覺到整個情形的失控……人口流失,盜匪橫行,老百姓見到兵馬第一反應就是躲避,甚至路邊已經開始出現衣不蔽體的流民了。換之,盡管秋收還未到,但是程昱之前欲的那個局面就已經呼之欲出了。而等進入魏郡,來到鄴城城外時,這種失控帶來的影響更是直接傳導到了公孫和他的一萬大軍身上……按照旨意,過了此處后,公孫這支部隊的補給線便不是單獨從洛陽引入了,而是要沿途的地方州郡來供應。于是乎,幾乎是立竿見影一般,拋去了大量民夫和輜重的這一萬騎兵速度反而速度緩慢了下來。不過緩慢有緩慢的好處,畢竟,晚一天到達下曲陽,公孫屆時便能和中樞那里多搪塞兩句。要知道,這位五官中郎將對河北戰局心里是有譜的……人家張氏三兄弟戰略收縮,依靠著廣宗和下曲陽兩座堅固大城,各自聚兵十萬,糧草財帛無數,這種仗怎么打?古往今來,堅城難下的戰例少了嗎?實際上,早在戰前公孫還在中山郡做太守的時候,他便跟自家母親寫信詳細討論這個問題。而按照公孫大娘所,張角三兄弟實在是不好打,恐怕要等到張角自己病死戰局才能自動崩潰。而公孫對此其實也是有數的,早在黃巾之亂前,那豬腰子臉的王道人便秘密傳來訊息,張角當時身體確實有些不對路,甚至整個黃巾之亂定在甲子年三月,本身就有憂慮張角年齡和身體這方面的考慮。既如此,公孫本人也樂得慢騰騰的趕路,借以推卸責任……當然了,他肯定沒忘了不停的往中樞那里上奏折,以彰顯的無辜和無奈。而就在公孫慢吞吞的越過魏郡,即將步入趙國境內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現在了公孫跟前。來人是賈超,鉅鹿本地人,乃是當日盧龍塞的一名戍卒,歸家時恰好與求學的公孫同行,卻剛一回家便殺了人,最后又靠著公孫的庇護得以逃命,便從此跟著做了護衛……實際上更像是徒附、家奴一般的人物,而且向來是公孫的心腹。此番征討黃巾,是他擔憂家中情形,主動請戰的,而公孫也順手將他安排到了其實他本人也認識的盧植處做了個曲軍侯。“見過少君!”賈超是單騎至此,見到公孫后更是直接下馬跪在了路旁問候。“起來吧!”公孫見狀只帶著韓當等寥寥幾人勒馬離開大隊來到路邊,然后立即忍不住教訓了幾句,但語中卻掩飾不住那種親近的意味。“你如今也已經是曲軍侯了,算是朝廷命官,如何這般姿態?而且戰事辛苦,你一個軍官,怎么還能單騎至此?不怕盧師軍法從事嗎?”“少君誤會了。”賈超當即起身扶住公孫坐騎的馬嚼子,然后仰頭笑應道。“我來時是專門向北中郎將告了假的,而且廣宗戰事
并不是很激烈……張角居城中,張梁引兵在城外扎營,深溝高壘,軍中如今倒是在打造器械、堆壘土山的居多,不差我一人。”“原來如此。”公孫緩緩點頭,卻依舊不下馬。“那你來此處是有什么事情嗎?”“并無他事,只是聽說少君要路過此處,我無論如何也要來看看的……唯獨少君來的太慢,原以為要在趙國邯鄲相會,卻又回頭走了幾十里才見到了少君儀仗。”賈超依舊笑吟吟的答道。“這又何必呢?”公孫不以為然道。“不過,既然戰事不急,那倒也無話可說,只是下不為例。”“是,下不為例!”賈超趕緊答道。“不過,看到少君神采依舊,還有之前在前軍見到的越公子、子衡先生,眼前的義公兄、子伯先生都能無恙,那就最好不過了。”話到此處,賈超難得動情。“戰事險惡,流矢無情,回到軍中數月,見到戰場殘酷,百姓失離,雖然知道少君還有諸位都無大恙,還是忍不住想親眼來看一眼。”“說的好哇!”公孫聞也是感慨,便在馬上用馬鞭桿子戳了一下對方肩窩。“你能有這個心思,也不枉我和義公當日將你撈出來……如何,你兄長可有音訊?”“有了!”賈超當即應聲道。“已經見到他人了,幸虧我來到此處,不然以現在這種亂象,怕是真不得見了。”公孫緩緩頷首,卻又抬眼看了下密集的行軍隊伍。賈超會意撒開手中的馬嚼子,就在路邊再度行了一禮:“不敢耽誤少君時間,少君且行,既然來到河北,通訊總是方便不少,我既然已經見過少君、越公子還有諸位舊人,也要著急回廣宗了。”公孫再度微微頷首,卻是勒馬上路。而韓當與婁圭也各自在馬上招呼了賈超一聲……后者是微微頷首致意,前者卻是學著公孫伸出馬鞭的手柄輕輕戳了一下對方。要知道,韓義公和賈超認識的時間更久,比認識公孫還有,不然當日二人也不會相約同行,一起離開盧龍塞了。賈超的事情只是路上的插曲,公孫并不以為意。不過,當日下午來到邯鄲城外時,他卻忽然想起那趙國太平道首領馬老公,這才將事情串了起來……有心想與賈超說一說此事,人卻應該已經折返廣宗許久了,便也只能作罷。更不要說,眼前邯鄲城闔城俱出,從國相到趙王屬吏,從名士到豪族,各自在城外相候,儼然都是來迎接他這位良鄉侯的,而公孫如今也需要趙國本地供給糧草,倒也確實沒時間多想什么賈超了。“魏公、蔡公、樂公……還有這位,應當便是國相劉公了吧?”公孫笑呵呵的引眾下馬,主動出問候。除了現任趙相劉衡,這里的人誰不知道誰啊?更別說公孫如今加官進爵,又是持節又是升爵,而且平亂后儼然又是一番格局,所以趙國上下自然是忙不迭問候不止。便是趙相劉衡,作為一個公認的純儒,也沒有惹是生非的意思。故此,一時間邯鄲城外賓主盡歡,就算是之前對劉衡頗有些語的董昭此時也有幾分喜聞故人的味道了,有著六百石官身的褚燕更是忍不住原形畢露,所謂洋洋得意、左顧右盼……引得關云長、張益德、魏子度這種喜怒形于色的人紛紛側目。而邯鄲既然不比他處,公孫便也趁勢作出安排,讓程普辛苦一下駐守大營,然后軍中千石以上官身之人,外加褚燕、魏越這種趙國舊人則紛紛入城,接受了趙國本地豪族們以劉衡名義進行的宴請。酒酣人醉,眾人難得有放浪形骸的姿態……而酒后,牽招去尋自己老師樂隱聆聽訓導不說,公孫也是帶著大部分赴宴之人,宿到了昔日舊宅,如今的蔡府之中。私堂之上,公孫更是與公
孫越,還有呂范、婁圭、王修、董昭、戲忠、韓當、關羽、張飛、劉備等等這些或是親重或是上得了臺面之人,與蔡邕多聊了幾句。“黨錮既開。”剛一坐下來,公孫便借著七分醉意問道。“蔡公有沒有回洛中的意思呢?”蔡伯喈連連捻須搖頭:“此間樂,不思洛也!”公孫啞然失笑,便是呂范等知道內情的也多失笑不語……蔡伯喈不是不想回去做官,而是當時他一口氣惡了天子和張讓、趙忠這些人,這三個人有一個在他回洛陽都沒好果子吃。與其如此,還不如在趙國這里被所有人捧著呢!“文琪。”蔡邕稍微紅了下臉,便捻須反過來問道。“你是天下名將,又在南面多有建功,可能與我個準信,這戰事何日才能有個結果?”“河北與河南之敵不同,不好說。”公孫坦誠道。“或許兩三月便可有結果,或許遷延到冬日也不定……”蔡邕當即嘆氣:“可惜了!”“可惜何事?”公孫隨意反問道。“張角起事后,公學中泰半學子告假歸鄉,然后許久都不回來,偶爾有信來,卻也是這個家破那個人亡。而若是戰事遷延不定,秋日招生再少,怕是公學中人就更少了……文琪,咱們邯鄲公學已經是河北最好最大的學校了,尚且如此,你說我能不可惜嗎?”公孫沉默片刻,卻是忍不住搖頭回應:“大亂一起,天下雖大,怕是也放不下一張安穩書桌的!”“所以才想著能早日亂平啊!”蔡邕感嘆連連。公孫卻愈發無以對。堂中一時沉默了下來……畢竟,這里人雖然很多,也都上得了臺面,可公孫和蔡邕的身份卻也非比尋常,便是呂范、王修這些人也因為要顧及公孫的姿態而不好亂說話。實際上,整個堂上這么多人,唯一能渾不在意直接插話的人也就是一個公孫越罷了。而公孫越這個濃眉大眼的自從三年孝期之后,也明顯和劉備一樣,有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感覺……換之,也有些悶葫蘆的感覺了。到最后,居然是一聲貓叫打破了沉默。公孫看著穿堂而過的那只大白貓從公孫越身側溜走,不由心中一動,然后忍不住看向了依舊在長吁短嘆的蔡伯喈。“蔡公!”“何事?”蔡邕儼然被嚇了一條。“為何不見你家昭姬啊?”公孫借著酒意似笑非笑。“昭姬已然及笄,大晚上的,如何還能像小時候那樣出來隨便見人?”蔡邕不由大怒,卻又猛地戛然而止,并一時驚惶不定。“你……你,你是何意啊?”“當日在洛中,你可是將她托付與我的。”公孫曉得愈發得意了。“既然及笄,我做主,與她說一門好親事,如何啊?”蔡邕面紅耳赤,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還是單純的被這句話所激怒,但他看著公孫得意猖狂的那張臉,與俱是此人屬下的滿堂文武,又想起白日間對方引萬軍而來的威勢,居然半晌說不出話來。公孫不免不耐,便忍不住想要催促一聲。然而,蔡伯喈忽然一咬牙,下定了決心:“文琪來晚了,昭姬已經許給了國相劉公的獨子……只不過,其子尚在洛中為郎,故而只是相約,并未成禮罷了!”公孫怔了怔,臉上的笑意幾乎是瞬間消失:“公孫氏配不上蔡氏女嗎?”此一出,堂中眾人紛紛醒悟,也多是面色不渝起來。其中一人喚做關云長的,更是拍案而起:“如你這等老匹夫,全無半點治國安邦之能,只知道沽名釣譽,悠閑自得!你能躲在此處安穩度日,全是我等隨君侯在前苦戰換來的,如今安敢如此辱我家君侯?莫非以為我們這些人刀不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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