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很快,以卜已為,夕陽下的大堤上,黃巾軍潰兵居然多數下跪叩首,念念有詞,行太平道叩首恕罪儀式。便是大部分傷兵,也不顧斷肢血污,掙扎起身仿效。
“真是妖道!”曹孟德原本坐在地上,此時見到如此情形卻幾乎驚得跳了起來。“文琪,如此妖道,你居然還要招降嗎?你一當世名將,如何來的這般婦人之仁?你沒看到此輩皆是妖人嗎?!”
公孫黑著臉凜然盯著眼前情形,一不發,儼然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另一邊,卜已念念有詞,誦禱咒文,意圖恕罪,但卻終于頹然閉口不……想他葬送數萬東郡子弟,又因為不知軍事使得大賢良師大局動搖(他到現在還都以為公孫是要去夾擊張角的),所謂罪孽深重,哪里能靠一時的儀式而變回清白之身呢?
想來想去,似乎也只有如剛才所想的那般,借黃河之水滌清身上血污了!希望彼處真能通著黃泉,連著黃天吧!
一念至此,卜已一不發,第一個起身,步履踉蹌而又堅定,居然是宛如想要過河之人一般昂然走入黃河之中,所謂蹈河而自絕是也。
河堤上的太平信眾紛紛醒悟,一大半人失措轉身選擇投降,但卻依舊有不少人學著卜已這般徑直投水!
而不知是誰突然說起,說是卜帥死前曾,若投黃河而死,死后便可得享黃天之福,不再受蒼天之苦……聽得此,不少猶豫之人居然斬斷念頭,直接轉身投河;傷者更是紛紛懇求周圍人帶他們入水;甚至有已經來到堤下準備投降之人,也返身向后,往死如歸!
一時間,黃河大堤上,降者七八千,而紛紛自盡者居然也不下此數!
堤下漢軍無數,俱皆目瞪口呆!
話說,前東阿縣丞王度卻是個走運的,他失了浮橋,所謂四戰四敗,但此番被審配擊敗后,卻是在一條較大的舟船上被整個沖到了下游。然后,漢軍包圍潰兵,卻把他將將露在了包圍圈外面。而此時自盡而亡者密密麻麻,漢軍上下俱皆駭然,也無人懶得清理周邊,倒是讓他手下那群心腹窺到了機會。
“王君!”依舊是那名心腹門客,此時咬牙來到了王度身邊進道。“現在正是逃亡的好時機……我們幾個看過了,這條船破損不重,區區河面數百步,是能勉力過河的。而漢軍主力此時俱在河北,將來幾日也是要在河北清掃敗卒的,趁這個時機,咱們過河往南!馬上天黑,漢軍不會追來的!”
王度苦笑一聲,卻是豁然起身,然后一邊整理身上甲衣,一邊輕松道:“你們自己走吧!”
“王君這是什么話?”這心腹陡然一驚。“我們些許無賴之徒,被你養了多年,怎么能棄你而走?如此舉止,與禽獸何異?”
“諸位投奔我,本就是求一番功業,我卻一事無成,反而牽累諸位為賊為寇,分明是我對不住諸位。”王度從容道。“我起事前曾在東阿西城老宅中埋了不少財物,以圖將來,如今也用不著了,正好贈給諸位以作賠禮……”
這心腹聽到此處,當即打斷對方:“王君莫非是要陪那卜已送死?他們太平道中人,是因為信奉黃天才行此愚昧之舉的,黃河死后便是黃天,如此荒誕之王君這種人怎么能信呢?!”
“誰說我是因為信黃天而要去赴
死呢?”王度失笑道,卻又哽咽難忍。“士為知己者死,于君……我……我這人當日為縣吏時,盡心盡力,卻被那些歷任縣令們當做抹布一般用完就扔,還嫌我豪強姿態污了他們縣寺。而投入黃巾后,雖然一事無成、屢戰屢敗,但卜帥卻從未棄我,反而屢次委我重任!今日兵敗,卜帥……卜帥為他的黃天而死,我卻只是為他而死,所謂臣死君是也!還請諸位……還請諸位成全!”
罷,王度朝著自己這位心腹和一群驚愕難名的門客、屬下們恭敬行了一禮,這才轉身向著堤上而走。
走了數步,他又恍然醒悟,回身對著這幾個要有動作之人再度行禮:“諸君,爾等與我不同,卜帥與我是知遇之恩,是我負他多次,他卻對我信重如常;而我對你們卻是無德無恩,你們也對我盡力盡力……再說了你們都是有勇力有智謀之人,又年輕,將來必有前途!還請不要跟來!”
幾人當即怔在河邊。
另一邊,說完這話,王度也終于是孤身一日,于夕陽下勉力來到堤岸之上,然后沿著大堤向前去尋卜已去處了。而把守堤岸邊緣處的漢軍軍官見他主動來投,又聽他從容說的來由,也敬他視生死為無物,便慨然帶他去了中軍傘蓋處,去尋公孫做主了。
“你便是王度?”已經移動到大堤上的傘蓋下,公孫從俘虜處聽到了卜已死前之語,此時面色正極為難看,但見到此人來,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東阿縣丞?欲尋卜已葬身處赴河從死?”
“是!”王度不慌不忙,恭敬行禮。
“為何要從他死?”公孫黑著臉質問道。“你一個縣丞,莫說也信了他的狗屁黃天之道!”
“外臣不信。”王度依舊不慌不忙,卻是將自己的理由從容道來。
此一出,不要說公孫默然,周圍人從曹操以下也都對此人刮目相看,甚至多了幾分敬重。
“不愿降嗎?”公孫替周圍人問出了這個問題。
“唯一死而已。”王度昂然作答。“無能半生,將來已經要被東郡鄉里恥笑數十年了,若死前復降,怕是要被天下人恥笑千載了。”
“此處便是卜已投河處。”公孫覺得胸口發堵,但終究是如此人所愿,指向了去處。“你隨便吧!”
王度恭敬拜謝了公孫,然后便停都不停,直接轉身投河而走,卻也如那些以黃河為黃天的愚民一般,往河如家,視死如歸。
“可惜了!”婁子伯終究是忍不住道。“若非是從了賊,如此慷慨赴死之姿,足以名傳州郡。”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話音未落,身后大堤下,忽然有人揚聲誦道。“墮河而死,將奈公何?!如此慷慨赴死之姿,便是從了賊,將來也足以名傳州郡!”
聲音悲愴而又清朗,堤上眾人還以為是某位名士在此,但回頭一看卻居然是個之前投降的黃巾軍俘虜!然而眾人今日經歷的事情太多,卻也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好詩歌!”公孫回身道。“此乃樂浪郡朝鮮城的樂府名辭《箜篌引》,講述一瘋癲愚者強渡河水溺亡之事……天下讀書人那么少,黃巾軍中為何一個又一個?說吧,你又是何人?”
“黃巾軍兗州副帥梁遠,字仲寧!”此人在堤下遙遙拱手。“手下敗將,讓君侯見笑了!”
“我聽過你!”公孫正色道。“既然降了,便安心留下,替我安撫降兵如何?”
“君侯!”堤下人放下手來失笑道。“我非是故意唱詩,引你主意,乃是原本丟盔棄甲,佯裝普通降卒意圖蒙混過關、茍且偷生,卻不料見到王度那廢物卻有如此氣度,不由心生慚愧。再加上我離濮陽時曾勸卜帥不要過河,他卻一意孤行,引兵來此,宛如此詩歌中之人一般讓人悲愴……故此,心懷激蕩之下,不由想起此歌,便起身吟誦出來,為兩位愚者送行!”
“然后呢?”公孫臉色愈發不善了。
“然后自然是自吟此歌,送我自己這個愚者‘渡河’了!”
公孫忽然強笑:“那卜已不聽你,擅自渡河,葬送東郡黃巾,你不怨他,反而和王度一般要報他知遇之恩嗎?”
“當然不是!”堤下人昂然作答。“卜帥婦人之仁,葬送局勢,乃是他咎由自取,只是天下雖大,除了河中之外卻也無我這等人去處了……”
“這是何意?”公孫依舊笑不止。
“君侯,你難得善念,想收留本地降兵,卻可曾想過,此舉與卜帥相仿,純屬婦人之仁?”堤下人忽然說起了一件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剛才有人向你轉述卜帥死前所,我也聽得清楚,他那些愚民的胡話,固然不值一曬,但有一是對的……蒼天、黃天勢不兩立,而既然為其一,便要視對方為仇寇,變不了的!不然哪里有這么多人隨他‘渡河’呢?那我既然也曾為黃天而戰,便是不信它,蒼天之輩也容不下我了!既如此,與其茍延殘喘,依舊為蒼天之輩欺壓,不如慷慨一死,以‘渡河’之姿笑一笑蒼天之輩!”
公孫張了張嘴,他本想說‘我可容爾等黃天之輩’的,但自曹孟德以下全軍軍官大多在此處,再加上黃天之輩也多少讓他感到不對路,所以這話終于是沒有說出口。
到此處,天色漸暗,那堤下人徑直往堤上而來,雖然公孫和堤上諸將都有默許之意,但兩名義從擔憂他暴起傷人,還是如之前押送王度一般小心看顧著此人往上而來。
路過堤上,此人看都不看周圍無數目光主人一眼,停都不停,便徑直往下面波光粼粼的水面而走,而隨著兩名義從駐足,此人更是如剛才那般高歌而起: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
墮河而死,將奈公何?!”
自堤下至河中連唱數遍,走到河中水齊頸之時,夕陽下的一個浪花打來,卻終究是再無聲響了。
堤上眾人俱皆無,也久久駐足不動,一直到黃河上游的夕陽徹底沉下。
“太平道真是妖惑眾!”曹孟德許久方才如壯膽一般勉力對著黃河呵斥道,但所卻只是之前舊語。“卜已亦是妖人,竟然迷惑了如此多人隨他篤信妖道,以至于隨他投河,真是罪無可赦!”
周邊諸將也是紛紛醒悟一般,各自出贊同。
“然而,是誰逼得這些人寧可去死,也要信這個虛無縹緲的黃天呢?”公孫有心想當眾問一問曹孟德這個老問題,卻終究是沒說出口,反而轉身就走。
取而代之的,乃是剛才聽了數遍的樂府名辭。
詩曰: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
墮河而死,將奈公何?!”
――――――我是渡河而死的分割線――――――
“光和末,夏,五月,太祖與黃巾兗州渠帥卜已、副帥梁仲寧、張伯戰于蒼亭、東武陽。賊眾四萬,卜以梁、張引兵兩萬屯東武陽臨太祖營,復親率兩萬眾過蒼亭渡河攻其背。審配駐于黃河側,知情夜報太祖,太祖以程普、高順將精銳一千,于東武陽南五里道中相阻,自勒騎兵,馳赴河畔,待卜至,急擊之,卜大敗,而配亦自河中斷其浮橋,不得歸。又梁、張舉兩萬兵,屢不得破程、高千兵,待太祖馳返,亦敗之,復驅敗兵至河,連結前后,大破之。計獲首自張伯以下萬余級,降萬余,赴河死者自卜已、梁仲寧以下,凡七千眾人。東郡乃平。”――《典略》.燕.裴松之注
ps:關于黃巾投河……我仔細查了資料,黃巾戰敗除了被屠殺外,自殺反而意外的多,《資治通鑒》上關于某戰之后黃巾軍的表現,原文是‘赴河死者五萬許人’……五萬許人……最后,前后一萬六千字……明天真沒了……別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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