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壬子日,天子經黃門監、尚書臺正式連番下詔:
解除黨錮;大赦天下,并召回所有徙徒,唯黃巾賊不赦;發西園藏錢、廊馬以資軍用;令公卿世家捐出家中駑馬、資材;整備北軍五校,征發三河騎士、天下各路精兵;又詔令朝中各路公卿大臣舉薦軍事人才,推舉將門世家子弟,甚至允許任何有報國之心,又自問有將才之人前往公車署自薦為將!
公孫不甘落后,來不及拜會洛中故舊,便匆忙上書事,除了自薦之外,又直接從公車署上書,連番舉薦位于雁門的程普、高順、成廉,以及正位于北軍的校尉徐榮,還有位于趙國的董昭!
這幾人乃是朝廷命官,必須要提前上書以作應對。
而僅僅是兩三日后,隨著皇甫嵩等關西將門世家出身的子弟們趕到洛陽,朝廷便正式大開朝議,公開討論進兵方略,并選拔將領。
這不是一次正式大朝會,如今也沒有那個時間進行那種儀式性的東西,但會議依然囊括了幾乎所有在朝兩千石……其中,公孫、皇甫嵩、朱y三人,因為本身身份就足夠高,得以直接前往南宮嘉德殿列席討論。
會議開始后,皇甫嵩幾乎搶盡了風頭,因為幾乎所有的公卿大臣都第一時間推舉了他,而皇甫義真本人也向高據陛上的天子面陳方略,說的頭頭是道。
而天子也毫不猶豫,第一時間就定下了皇甫嵩為南面主帥,持節,引兵迎擊潁川黃巾的方案。
沒辦法,換成誰是天子也應該都會選擇皇甫嵩的,這不僅是因為此人世出將門;也不僅是因為此人年愈五旬,看上去便更可靠一些;更重要的一點是,呂強之前提醒要防止黨人與黃巾賊合流之尚在天子耳畔,故此,面對著到處是黨人的潁川、汝南,受黨人信任似乎才是這一路主將的最大前提。
這一點上,無人能與皇甫嵩競爭……天子都是沒法更改的。
接下來,是第二路主帥……這一點同樣極度重要,因為無論如何,都得有人持節去河北主持大局!
那邊可是張角的主力,而且昔日漢室向來倚重的河北腹地冀州,如今已經糜爛一多半了。
不過,從這里開始,事情似乎變得有趣起來。
“臣推薦涿郡太守,無慮亭侯公孫。”上來出推舉公孫的人乃是宗正劉焉,數日前便被公孫打過招呼的劉君郎之鑿鑿。“公孫太守歷任邯鄲令、中山太守、涿郡太守,素知河北地理;此番更是當先覆滅廣陽黃巾,光復幽州,戰績出色;而且其人當先請戰,忠勇之心,天下人盡皆知;更有一事,當日黃巾賊未亂之時,公孫太守尚為中山太守,便曾上書直太平妖道之險惡,請求治罪,可見其人對太平道頗有知曉……”
“還有這等事情嗎?!”天子倒是頗為驚愕。
“回稟陛下。”公孫手持笏板,當即排眾而出。“太平道之險惡非只臣一人所知,太尉劉公,司徒楊公,前尚書劉陶劉公,還有……宗正劉焉劉公,俱曾上書及此事。而宗正此番所,應該是當日臣赴任中山前往洛中而來,先受時任冀州刺史的劉公所托,后請見司徒楊公,然后聯名上奏那一次。”
“原來如此。”天子色青形瘦,聞看了眼閉目養神的楊賜和一臉懇切的劉焉,卻又暫且按下此事,然后趁勢詢問起了公孫破敵方略。“若以卿為將,當如何應對河北局勢?”
“當斬首而已!”公孫倒也有所準備。“河北糜爛數郡,失城數十,若是徐徐圖之,怕是失之緩慢,將有后變!所以,不如聚集兵力南北齊發,一路以幽州兵馬取北面張寶,一路以朝中精銳匯集涼并精兵,取南面張角、張梁。
若三賊俱下,則河北失地便能一朝而復。”
天子緩緩頷首,似乎頗為認可。
然而就在此時,一人忽然排列而出,居然是一直在城外駐扎的大將軍何進:“臣有一。”
“大將軍請講。”天子當然會給自己大舅子面子。
實際上,若是天子信不過自己大舅子,又如何會在亂起后第一時間封其為大將軍呢?用人唯親,本就是人之常情。
“陛下。”何遂高今年剛過三旬不多,端是玉樹臨風,儀表堂堂,只見他昂然立于殿上,倒也是一番氣勢所在。“公孫太守所方略我以為極佳。但如今賊軍勢大,而朝廷倉促應戰,卻也須有所謹慎。”
“大將軍的意思又是如何呢?”天子不由蹙眉。
“臣意方略極佳,但公孫太守過于年輕了一些,不宜為將。”何進當即回復道。“陛下,我與公孫太守素有交往,固知其人雖善用兵,卻只是善用騎兵野戰,而非長于攻堅圍城……河北多堅城,所謂斬首,怕也是要圍攻大城才行。既如此,不如采用公孫太守所謂‘斬首’之策,再換一名年長宿將去北面督軍!”
殿上諸位公卿大臣一時紛紛頷首……說到底,公孫太年輕了,這種國家興亡之事交給他,這萬一在河北敗了,張角大軍壓入洛陽又怎么辦?
“那大將軍可有人選?”天子稍作思索便當即點頭稱是。
“臣以為,光祿勛趙苞趙公素來知兵,又是清河出身,或可出任北面持節主將!”何進當即舉薦了一人。
此一出,趙苞也是當即昂然請戰,不少公卿也紛紛稱贊這個人選。不過,其中吏部曹尚書盧植倒是不及表態,反而是不由瞥向了自己那個立在殿中,依舊面無表情的學生。
話說,到了此時,盧子干哪里還不明白,自己分明是中計了!
公孫根本沒有說服他的岳父,他岳父趙苞分明也是一腔忠義,凜然不讓……而當日這廝去見自己,乃是刺激自己主動爭將,以抑制他岳父趙苞!
畢竟,若自己為將,公孫還能在別處為將,可若是趙苞持節,那朝廷又怎么會同時舉用翁婿二人呢?
只是不曉得他后來的安排在何處。
然而,來不及多想了……就在此時,以司徒楊賜為首,諸多受了盧植請托的公卿卻已經紛紛出列,并推舉他盧子干北面持節應對張角了。
盧植本人報國心切,也只能暫時按下心思,當即出列自請為將。
果然,趙苞看了盧植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婿,倒是干脆請讓了――他雖然不會因為女婿的私下請求而主動推辭,可盧植既然來爭,他就沒必要再如何如何了,因為他對盧子干也是服氣的,而這樣也省的占住這個位置耽誤自己女婿建功立業了。
隨即,公孫也隨即以師生之儀,請盧植為將。
見到這一幕,盧子干心中更加恍然,但事到如此也無法多想,反而只能愈發昂首挺胸,慷慨請出河北了。
天子本就對盧植向來有好感,而且非常信任,如今公卿大多推舉于此人,便在大加勉勵之余,直接定下了盧子干持節北上,總攬河北軍事一事。
而接下來,公卿們又紛紛推舉朱雋為南方次將,公孫與郭勛為北面次將,各自在揚州和幽州募兵,然后輔助皇甫嵩和盧植,兩面夾擊……這種事情合情合理,似乎就要成為定局。
不過這里面有個問題是,南面黃巾軍主力分散三處,所以潁川之后朱雋將來一定會和皇甫嵩分兵,故此應該予以持節。可幽州軍那邊,卻只要面對一個防衛后方的張寶……郭勛和公孫兩個人,一個年長的幽州刺史,一個封侯的太守,誰來持節?
支持公孫的公卿大臣其實不少,而一番爭執之下,倒是公孫主動請讓,以郭勛本就職責所在為由,建議對方持節總攬幽州兵馬……事情似乎皆大歡喜。
但就在這時,大將軍何進卻再度昂然請:“臣還有一策,或可使黃巾賊速平。”
“大將軍請講。”天子當然不無不可。
“陛下。”何進正色道。“南陽是臣故鄉,潁川是臣任職的地方,故此,臣知道彼處水網縱橫,不利騎兵。那么,何妨調度其中騎兵,集中用于他處?”
“大將軍的意思是,要將騎兵集中用在河北嗎?”一直沒有開口的五官中郎將楊彪忽然插嘴,引得他一直閉門養神的父親睜開了眼睛,卻又旋即閉上。
“非也。”何進凜然對道。“我意,公孫太守善用騎兵,以其將才為次將之輔,未免用人不當。而東郡黃巾賊卜已連陷十二城,擁兵數萬,連結河南河北,亦是心腹之患。何不以公孫太守為將,總督河內、并州、洛中騎兵,并速速沿河而下,掃蕩東郡,割裂南北,以定局勢!若事成,亦可以借騎兵之速,各處支援局勢。”
公孫當即自請出東郡!
“可如此,又要調度多少騎兵呢?”楊彪似乎跟大將軍杠上了。“調度太多,會不會影響潁川之戰?”
“不會。”何進當即回復。“公孫太守自幽州本就帶來三千騎兵,并州那邊還可以從雁門、太原調來兩千,而洛中,也不是要出什么精銳騎兵,乃是要陛下發西園廊馬數千,然后就地招募三河騎士便可……以公孫太守之能,三千騎兵便可破廣陽黃巾,并掃蕩太行,若與他七千騎兵,想來便足以橫行大河上下了!”
楊彪一時無,若有所思。
和諸位公卿大臣一樣,天子也一時反應不及,因為他本意乃是先定潁川,再去掃蕩他處。但依照何進所,只需要七八千騎兵,尤其是去掉公孫帶來的三千幽州突騎,再去征召兩千并州兵馬,如今更是只要三四千廊馬便可,倒也一時有些猶豫……引騎兵沿大河出東郡,割裂南北,自成方面,或許的確是個好主意。
而且另一方面,天子也需要協助樹立起大將軍的威信,剛剛何進推薦的趙苞,便已經被眾人否了,此番又如何呢?
實際上,便是皇甫嵩、朱y二人也沒有因為自己要被抽調馬匹而出駁斥,因為他們也需要尊重新任的大將軍。更別說,這里面還有大將軍跟楊氏之間的糾葛……這楊彪吃的哪門子醋,居然跟大將軍爭執起來了?
“若只是七八千騎兵。”正在此時,五官中郎將楊彪忽然向天子躬身行禮。“臣以為可行!而且,東郡遙遠,又失陷十二城,當請公孫太守卸任涿郡,以五官中郎將之名持節而往……國事危急,臣愿意辭職讓賢。”
楊賜再度看了眼自己的兒子,他哪里還不曉得,自家這個兒子素來想求士人之名,此番解除黨錮一事被皇甫嵩所得,心中不免失衡,卻是被公孫借機利用了起來。
當然,這終究是無謂之事罷了,楊賜一邊想一邊閉上眼來,和身邊始終未發一的劉寬、袁隗一樣,再度宛如木雕。
于是乎,在眾人復雜面色中,天子認可此事之余,復加楊彪為虎賁中郎將,依舊宿衛宮廷,以示榮寵。
當日,天子下詔:拜北地太守皇甫嵩為左中郎將,持節,駐河東,待兵員齊備,出潁川;
諫議大夫朱y為右中郎將,持節,先領兵出長社,以求匯合徐楊募兵;
侍中、吏部曹尚書盧植為北中郎將,持節,駐洛陽,待兵員齊備,出魏郡;
幽州刺史郭勛,持節,駐范陽,待兵馬齊備,引幽州各部出高陽;
涿郡太守公孫為五官中郎將,持節,駐河內,待兵員齊備,出東郡。
復三日,天子再詔:以宗元為護烏桓校尉,為郭勛所屬;以議郎曹操為騎都尉,為公孫所屬。
――――――我是以退為進的分割線――――――
“或曰:董仲穎強暴無度,劉伯安沽名釣譽,王子師剛而無能,楊文先進退無據。”――《舊燕書》卷六十二.列傳第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