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太守覺得自己發揮超常了!
無論是那番臨時起意的煌煌大,還是這天夜里針對張寶的出色夜戰,都有點發揮超常了!
甚至于一瞬間,他自己都差點信了自己那番忠心可鑒日月的鬼話。
不過,公孫自己信不信是無妨的,關鍵是郭勛居然信了……這當然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從之前對方在樊輿亭阻攔自己,然后一意執法范陽盧氏這件事情就能看出來,這位幽州刺史應該是個很有脊梁,或者說很有擔當的大漢忠良……人家愿意信,那……那自然就很爽了!
要知道,刺史和太守的政治地位雖然是相等的,雙方誰也不怕誰,可說到承擔政治風險這個東西,還是代表中樞監察地方的刺史更高一籌,郭勛愿意相信自己,并且愿意為自己分擔政治風險,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更不要說,身為幽州刺史,郭勛手里有一個讓公孫垂涎三尺的東西……那就是本州的臨時軍事調度權……換之,那三千幽燕鐵騎,郭勛是真能變出來的!
當然了,即便是郭勛表態愿意分擔政治風險,愿意調兵給他,公孫也不會坑到不管不顧直接領兵南下河洛……如此舉動,不要說被人認可為大漢忠良了,怕是洛陽那邊要扔下黃巾軍不管,先動員起三河騎士宰了他再說!
實際上也無須如此,因為公孫手里的那所謂一萬兵根本不堪遠征,而認可了他的郭勛調兵也需要時間。
這個時間,足夠做很多很多事情了。
首先,張寶緊張退卻之后,涿郡這里跟洛陽的交通也立即就恢復了,信使完全可以走中山、常山、趙國、魏郡、河內一線迅速抵達洛陽,于是公孫和郭勛即刻聯名起草了一份奏疏,既匯報了幽州這里的戰況,又主動提出了一個簡單的戰略計劃。
其次,公孫趁著這個時間,還嘗試著打了一下隔壁廣陽郡的失陷地區。
而且你還別說,在程遠志已死,張寶退兵的情況下,廣陽那邊的黃巾軍占領區幾乎是望風而降……或者說當地豪強看清局勢后立即撥亂反正起來。
不過有意思的是,在拿下廣陽失陷的南半郡以后,公孫驚愕的發現,漁陽那邊居然已經完全光復了,而且帶兵之人不是別人,正好是公孫在奏疏中有所舉薦的自家族兄,漁陽令公孫瓚!
不得不說,自己這位族兄終究是個有能耐有氣運的人,時機到了,該冒頭總是能冒頭的。
而就在公孫、公孫越、劉備等一眾故人與公孫瓚在漁陽郡泉州城相會的時候,公孫和郭勛的聯名奏疏也送到了洛陽。
話說,公孫的所謂簡單戰略計劃確實很簡單,就是在外圍迅速作出分割動作,以求控制住黃巾軍在河北的擴張勢頭!
他建議,讓郭勛動員幽州步卒即刻南下,利用城市、縣邑層層推進,以壓制張寶,進取冀州北部大量失陷區;然后公孫領著上谷、代郡、漁陽的騎兵,借助騎兵的速度迅速沿著太行山南下,一路掃蕩到河內,以確保黃巾軍的勢力不往并州以及洛陽方向進展,這就是他所謂的南下河洛,上救首都,下拯黎民了。
這個計劃怎么說呢?
看似頗有章法,步騎協同,動靜有力的,頗有將張角三兄弟直接關入籠子里的架勢!
可問題在于,公孫心里比誰都清楚,別看張角現在攻城略地,可實際上他們三兄弟本來就會被迅速關入冀州中部這個籠子里的;而且,所謂郭勛南下的推進,根本就是在撿張寶后撤過去的漏;至于公孫所走的這個路線,現在根本就是‘國占區’,除了河內那邊有些馬元義的殘余部隊在鬧事外,別的地方真的是一馬平川!
所以,這個計劃根本就是為了讓公孫領著幾千騎兵迅速南下,在中央面前露臉,然后在即將進行的軍事部署獲取一席之地!
不然呢?領著三千騎兵掃蕩張氏三兄弟?還是一路闖入中原,覆滅中原幾十萬黃巾?
他叫公孫,不叫陳慶之!
那么如此坑蒙拐騙,難道公孫就不怕中樞那些人發覺嗎?
發覺什么啊?此時的黃巾軍除了一個張寶在幽州這種力量薄弱的地方被有所準備的公孫稍微阻攔了一下外,其余各處依然是如火如荼……別說是公孫所的太行山東側一線郡國了,朝廷到現在都還在擔憂洛陽是否能被保全呢!
而就是在這么一個情況下,朝廷忽然收到了一州刺史和一郡太守聯名送上來的捷報,以及他們毛遂自薦的‘小方略’,還有公孫那句鏗鏘有力,堪稱忠心表率的‘不負天下人’!
正處于半是不知所措,半是驚慌不定狀態中的朝廷中樞是萬萬沒想到,幽州居然已經打了一個如此大的勝仗,并穩定住了局勢。更沒想到,彼處已經有如此忠臣良將,不顧個人得失,毛遂自薦了!
于是乎,天子大喜過望,直接批準了這個方案不說,還要求公孫在‘打通’太行通道以后,立即入洛匯報河北情況,并參與后期的軍事方略。
當然了,大漢朝上百郡國,不差公孫和郭勛兩個忠臣良將。到了這個時候,隨著帝國中樞的漸漸醒悟,洛陽也已經變得格外熱鬧了起來,天子、宦官、外戚、黨人、公族、邊將……在黃巾軍看似要掀翻一切的力量面前,紛紛有所動作。
公孫太守和郭刺史的舉動不過是個開胃菜而已。
實際上,就在這二人的奏疏到達并得到回復的第二日,天子就做出了一個自黃巾軍起事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型軍政舉措――任命何進為大將軍封慎侯,并讓其總攬左右羽林軍、五營營士屯駐在都亭,然后修理庫藏器械,鎮守京師!同時,設置函谷、太谷、廣成、伊闕、s轅、旋門、孟津、小平津八關都尉,防護洛陽!
這個任命,足以改變一切。
“天子愈發不耐了!”
“那又如何呢?”
“皇長子未到十歲,便有大將軍了。”
“這個要看時事的,如今黃巾賊如此勢大,確需有所倚重和打算。”
“可若如此而論的話,朝局卻要再生亂像了……最近頗有人諫議天子開放黨錮,黨人、外戚、閹宦……宛如車輪翻轉一般。”
“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之念,萬事以平定黃巾賊為上!”
傍晚時分,南宮宮墻下,須發皆白的楊賜和劉寬緩步而行,而侍從、屬吏們則遠遠落在后面。二人中,后者依舊隨和,可前者眉眼中卻也已經沒有了往年間的那種凜然之氣。
“說起平賊,之前天子問我誰堪為將?我還一時茫然。”楊賜嘆氣道。“卻是忘了你這個學生。”
“這有何妨?”劉寬不以為意道。“如今也無須你我來舉薦了……”
楊賜一時無,卻又不禁搖頭:“文繞公,我今日尋你,乃是心中有一不知當問不當問?”
“你我之間何至于此?”劉寬駐足在宮墻之下,從容依舊。“便是以往還要繞些花花腸子,如今國事如此,你我也如此,又有什么可遮掩的呢?”
“也好。”楊賜也駐足而。“如今朝中都知道要定軍略,選將才,故此我今日下午專門去了東閣調閱了一些檔案,主要是想查一下幽并涼等邊郡世族子弟如今的情形……”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了。”劉寬難得展露笑顏。“你是否是想問,為何如今年輕一些的邊郡世族子弟多為我的弟子……對否?”
楊賜微微點頭:“不看不知道,一看真的
是被文繞公你給驚到了,幽州公孫氏的四兄弟,并州王氏的王邑,西涼傅氏的傅燮,現在冒頭的年輕將門子弟幾乎全在文繞公門下。馬上將要平叛了,這些人全都是骨干之才,如那個公孫怕是還能擔當一面也說不定,難道文繞公你早就猜到天下有今日嗎?”
劉寬緩緩搖頭:“若是早知有今日,何至于如今手足無措,心灰意冷呢?”
“那是?”
“乃是當日見曹節、王甫借張奐之手殺大將軍竇武,心有所感,又見你那位過世的親家袁周陽(袁逢)趁著揚州平亂收攏臧f等武事干才,這才起了心思,專心聚集了一些尚在弱冠的邊郡子弟,想要為日后事做打算,卻不料竟然先逢此亂。”
楊賜怔立片刻,卻又更加感慨起來:“如此倒也不錯了!想當日文繞公你收這些學生的時候,大家都說你是自掉身價,又說你濫傳經文……可如今看來,倒還是你與袁周陽更高明一些。”
劉寬再度搖頭:“如今這個局面,難道該為此感到自矜嗎?”
楊賜也是黯然無……話說,都是見慣風浪的老臣,他楊賜又怎么可能不曉得劉寬的意思呢?
大局已然動搖了啊!
前幾日,年紀最大的橋玄直接臥床不起,這幾日劉寬閉口不,宛如木偶,還有他自己也突然覺得心力交瘁,斗志俱無,難道真的只是偶然嗎?
當然不是!
其實,三人雖然性格截然不同,身份、派系也都不同,生平所求者更不同,但卻無一例外皆是漢室老臣,他們一身榮辱得失全都系在這棵大樹上。而如今,正是憑著豐厚的政治經驗隱約預見到了大樹將傾之勢,偏偏卻又無能為力,這才恍惚失措,心灰意冷,生怕生前身后俱都毀于一旦。
僅此而已。
就這樣,二人繼續緩緩前行,似乎可以說很多話,討論很多事情,但卻始終沒有多,只是于夕陽下并肩出了宮門,然后便各自告辭回家。
而楊賜甫一到家,就發現一位久未上門的親戚正在家中等他呢!
“本初不在家中隱居,怎么有時間來找我呢?”楊賜頗顯疲憊的躺在一把太尉椅上,跟對面高凳上昂揚奮發之態的袁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要知道,袁本初前后在洛陽、汝南守孝六年,傾心結交汝潁宛洛等地的英豪,然后又來到洛陽‘隱居’,隱隱有負天下之望的姿態。故此,他雖然迄今為止依然是個白身,卻是很多兩千石,乃至于公卿仰視的存在。
那么,其人眉宇中的這股英氣自然不必多。
“楊公!”袁紹恭謹行禮,并無半點不敬,只是甫一開口便氣勢昂揚。“時機到了!”
“什么時機?”楊賜隨口反問,明顯不以為意。
袁本初當即被憋在那里,但很快他就調整了狀態,然后依舊凜然作態:“楊公,你說黃巾賊何以為禍至此?”
楊賜難得失笑:“我也想知道啊,這大漢朝怎么突然就被幾個學道的人給弄成這樣了?”
“恕小子直。”袁紹是楊賜地道的子侄輩,倒也不必多做遮掩。“亂天下者,正在北宮,使黃巾賊蔓延至此的賊人不是張角,乃是十常侍!彼輩族人子弟遍布海內,殘害忠良,為禍天下,致使民不聊生,憤懣漢室久矣……張角不過適逢其會罷了!”
“原來如此。”楊賜‘恍然大悟’。“那本初又意欲何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