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志和黃巾軍一開始就弄錯了一件事情。
漢軍此番出城迎戰,根本不是為了應對突襲,而是早有準備,一開始就要在今日清早傾巢而出,然后大舉突襲黃巾軍大營的。只是好巧不巧,那位死了兒子也發了瘋的張副帥正好也看準了清晨這個時間段便于突襲,于是雙方就這么直接撞到了一塊。
戰場之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也只能說份屬尋常,而接下來才是真正考驗雙方部隊的地方……無論是雙方前線部隊的戰斗力,還是雙方指揮官的判斷與應變能力,此時都顯得至關重要!
對于黃巾軍來說,這種猝然相遇最起碼讓他們提前發現了漢軍,避免了被突襲的情形,而如果程遠志程大帥能夠一開始就意識到這種可能性,轉而提前在前營有所準備的話,說不定黃巾軍還真就抗住了呢!
但是他沒有想到,而且也沒有做出正確的反應……事情就是這么簡單明了。
可與之相反,公孫看到黃巾軍前營涌出援軍后,卻是當機立斷抓住了戰機,在最合適的時候以堂堂兩千石的身份親自出城迎戰,激勵士氣,鼓舞全軍向前。
一正一誤,勝負之勢當即分明。
張副帥的奇襲部隊,率先潰退,驚慌之下直接向著黃巾軍前營倒卷而去;而出營接應的援軍未及作出反應,便稀里糊涂的失去了戰斗力,被連帶著往后而走,反過來成為了潰兵的一部分;至于當先獲勝的漢軍,則驅逐敗兵如驅牛羊一般,緊隨其后追入敵軍營中!
前營當即失守!
而且,事情還沒有完!本就決定今日決戰的公孫怎么可能會讓勝勢就此終止?
先是所有騎兵不顧一切,一分為二,在大營外左右突擊,徹底遮蔽住了戰場兩翼;再是大量只是簡單持長矛、負木盾的布衣輕裝步兵奮力從城中涌出,跟著前面的漢軍繼續往前推進;然后又有無數簡直就如同壯丁一般的士卒,只是持一副弓箭便緊隨而來……
林林總總,居然不下萬人!
這一戰,大概是黃巾軍自起事以來所遭遇到的最大規模漢軍反擊了。
漢軍攻勢如潮如浪,自幼在臨海的廣陽郡長大的程遠志一開始便有了面對大海的感覺,而在他試圖調度后營以外的軍隊卻沒有半點回應以后,這位黃巾軍渠帥更是完全陷入到了慌亂之中……他根本不能理解,為什么五日前還攻城略地氣勢如虹的小三萬大軍,會變成眼前這個局面?
不過,程遠志一定還不知道,身為一軍統帥,在這種規模的戰斗中手足無措,本身就是一種極度不負責任的行為,他便是喊兩嗓子,親自聚攏后營這邊的部隊迎戰也是好的,也比立在這里手足發涼要強!
連日戰敗導致的士氣崩亂,毫無作為的軍事統帥,擅自行動的軍事將領,以及最重要的一點――所謂‘大軍’本身其實毫無真正的大規模戰斗經驗!
于是乎,在漢軍有層次、有計劃、有組織的大反擊中,黃巾軍幾乎是從一開始便呈現出了崩塌式的潰敗!
當然,在有著密集營盤的戰場上戰斗,黃巾軍又有如此的規模,而漢軍終究也是良莠不齊,所以即便是一開始便已經形成了一邊倒的局面,可戰斗依舊是從清早開始一直持續到了中午時分才徹底告一段落。
幾名太平道信眾出身的小帥,強行將程遠志架起來逃離了戰場……雖然是理所當然的舉動,卻也讓疲憊至極的漢軍得以不戰而取下了幾乎完整的黃巾軍后營。
不久之后,那個白馬旗也得以取代了寫著黑色黃天二字的土黃色大旗,掛在了之前程遠志所立的后營高臺之上。
全身披掛,還覆著那件玄色錦緞披風的公孫騎著一匹白馬,直接來到了旗下的高臺上,然后眺望著這些黃巾軍逃竄的方向若有所思。
“君侯!”
“請君侯下令!”
“請君侯明示。”
諸將興奮之余,不免紛紛前來請示。
請示是必然的……漢軍接下來何去何從只能公孫做主,而且確實有些難以讓人決斷,因為按照眼前局勢估算,大概是因為漢軍兵力有限,然后又被占地面積廣闊的營盤所阻礙的緣故,居然有上萬黃巾軍逃了出去!
那么接下來,是宜將剩勇追窮寇,鼓動全軍追擊不止,以求徹底覆滅黃巾軍?還是到此為止,先行休整,同時接手黃巾軍遺留下來的大量軍械物資,并就地從俘虜中招募青壯好呢?
前者的好處毋庸置疑,可后者也絕非是因小失大……須知道,這一戰雖然獲勝,可從整個戰役的角度來說,接下來還需要即刻出兵解救范陽之圍才行!
這么一想的話,前者固然是痛快了,也省的這一萬多人逃回廣陽郡或者讓他們匯合范陽之敵,以產生后續的麻煩;然而,后一種方式,似乎才是應對廣陽之圍的最優解!
那邊的黃巾軍,就算是下面的兵員和中層軍官如這邊一樣素質堪憂,可其中畢竟還有張寶!他作為張角的親弟弟,多少年前便是這個謀逆集團的核心人物了,彼輩準備如此充足,那他和他親信下屬的軍事素養無論如何也得比這邊的什么程遠志強上不少吧?
更不要說,那里有足足五萬人!
數量差距擺在那里,還要在失去城池庇護的狀態下遠行幾十里去救援范陽,既然如此,早一天弄出來一支裝備充足、數量說的過去的軍隊,似乎比什么事情都更加重要吧?!
這里必須得分清楚戰斗目標和戰略目的的區別。
公孫收回眺望的目光,又看了了看身后有些紛亂的其他各處營盤……那里是士卒們在控制住俘虜后趁機做一些小規模擄掠……但公孫也好,乃至于各級軍官也好,都不想阻止,因為如果不讓這些原本只是郡卒甚至平民、徒附、刑徒的人得些好處,那他們怕是很難在短時期內再度升起對戰斗的渴望。
實際上看了一會后,公孫果然微微笑著回過頭來,反而立在馬上對著諸將問詢了起來:“那你們以為呢?該動員全軍追下去,還是就此放棄,轉而就地吸收戰俘,武裝士卒?”
諸將中不少都是聰明人,大略便猜到對方是有了主意,只是在考驗諸將而已,于是乎也就紛紛暢所欲起來。
穩重一點,思緒長遠一點的,諸如公孫越、楊開都紛紛說要留下來接收營盤;好戰一點的,諸如魏越、張飛等,還是提議要盡快追擊,爭取利用那兩千騎兵的優勢在天黑之前將敵人徹底包圍吞下,以免夜長夢多。
至于此時順著白馬旗匆匆聚攏過來的其余諸多中低層軍官,也多是附和這兩邊的建議。
不過,依舊有些許人的意見顯得比較有意思……等到雙方爭論不休時,向來有才略和智力關羽居然主動出列,建議追擊,而且他的話未必沒有道理。
“君侯。”關羽拱手行禮,然后正色道。“我軍五日破敵,堪稱速勝,而范陽那里畢竟是難得大城,又有審正南在北新城與之互成犄角之勢,想來彼處雖然局勢迫切,卻不至于危殆……故此,與其棄逃賊不顧,在此處整編新軍,倒不如先吃下這股逃兵,然后奪其青壯并修整幾日,屆時大軍軍勢更勝,再去救援豈不是事半而功倍?”
這就是磨刀不誤砍柴工的意思了,本就有些道理,再加上關羽這些天的表現堪稱神武,頗得軍中贊賞……故此一出,這白馬旗周邊越來越多的軍官中,倒有不少人或頷首、或出稱贊。
公孫笑而不語,復又將目光轉向了跌坐在一旁地上的劉備:“玄德,你怎么一直不說話啊?”
劉備聞一時苦笑,卻是順勢指向了自己的右邊小腿:“回稟君候,我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說話。若依照我的本心,此時正該速速追擊才對;可我剛才作戰時有些不小心,腿上被一個老頭給扎了一刀,雖無大礙,卻怕是難以立即動身參與追擊了,故此,我又私心想勸君候緩一緩,過兩日再打……”
眾人一時哄笑,連公孫也是無奈搖頭。
其實,公孫早已經察覺到了,軍中這些軍官普遍性還是想繼續追擊的。便是那些為大局考慮,或者說猜度自家君侯心思,說不管逃兵,先接手營盤準備救援范陽之人,從其本心而,怕也是想追索的!
原因很簡單,正如身后的士卒們此時迫不及待的趁機擄掠一般,這些軍官也同樣有所求……不過,他們看不上這些士卒搶掠的幾尺布與幾十錢,他們求得是功勞!所以,他們普遍性不愿意放過這一萬左右的敗兵!
這是一種本能的求索,跟人品、智力、性格并無太大關礙。
而實際上,一軍主帥進行決斷之時,必須要同時考慮到士卒的需求、軍官的渴求,以及上司的態度……當然,有時候考量對象會更多……但總之,主帥做出軍事部署時必
須要有所取舍,也必須要注意自己的決斷有沒有徹底悖逆人心!
悖逆了上司會被撤職;悖逆了軍官會發生嘩變;悖逆了士卒會出現逃兵……反正什么東西一旦過了線,不戰而敗絕非虛。
當然,回到眼前,這些紅線對公孫而都還太遙遠,作為宛如本地君主的一郡之守,又剛剛打了如此這般勝仗,手下核心軍官又多是多年恩養起來的,甚至還有一支在這個戰場上精銳到不像話的親兵義從,那他做出什么決定都沒有風險!
這些人肯定會俯首帖耳。
“傳我令。”果然,等眾人笑完之后,公孫瞇著眼睛看著黃巾軍逃離的東南方向,倒是干脆的下了命令。“子經(牽招)、子張(楊開),各自帶領八百騎兵,分兩路去追索逃兵,不求殺傷,只求遲滯……最重要一點,截斷他們往廣陽方向的去路,不許他們逃回廣陽,只須他們往范陽方向走,還要降下速來!”
這個要求很簡單,阻截和遲滯嘛……一千六百騎兵,對兵杖丟了大半、又沒了糧秣的一萬敗兵做這種軍事動作,幾乎是手到擒來。
不過,有些莫名其妙就是了,而且人選也頗為微妙……牽招為人做事有節制,楊開穩重忠誠,讓這二人去做此事,儼然真的是不求殺傷,只求不出紕漏。
當然,不管如何,牽招和楊開還是立即上前拱手稱喏。
“其余諸將,就地挑揀俘虜,選出三千青壯可用之人充入軍中便可,其余無賴、傷兵、老弱……便是真還有些青壯得力之人,也全都一并釋放,并驅逐他們去尋他們的渠帥!”
眾人愈發摸不著頭腦……明明俘虜了七八千人,卻居然只留三千,其余全都放還?!
“挑完俘虜之后,王功曹等人自然會出城接手營盤,爾等自去尋他補充軍械、物資。”至此處,公孫也變得嚴肅起來。“方伯尚在范陽不知生死,審正南受我之托出鎮北新城,也禍福不知……爾等速速依令行事,不許推脫,明日間我便要看到三千青壯分編完成,而且軍械齊備!”
說完,公孫直接下馬,兀自往程遠志原本所居的軍帳中而去,而眾將眼見著牽招和楊開各自速速動身,也是紛紛有些茫然。
不過須臾后,不待眾將有所反應,一直沒露面的婁子伯卻忽然從軍帳中走出,代公孫發布了一個新的指令。
不是軍令,而是簡單倉促的職務安排――除了本就以軍司馬名義都督諸將的公孫越以外,其余諸將如關羽、劉備、張飛、魏越,各自許了假軍曲候一職,并讓他們分領新募之兵!
下面的軍官也多有提拔。
這既是某種賞賜和安撫,也是臨時擴軍后必須的舉措……唯一可惜的是,戰事來的太突然,朝廷也不知道在干嘛,一郡之守也沒資格掏出來正式編制,這些人的曲軍侯多都是‘假’的,而且還只能‘假’到曲軍侯這一層次,連個假司馬都不好給的。
譬如腿上挨了一刀的劉備,此時身上最值錢的職務其實是郡中賊曹掾,然后才是這個什么‘假’曲軍侯。
當然了,此時發布這個命令的意思,怕還是有催促眾人趕緊滾蛋干活的一層意思,倒是用心良苦。
于是乎,眾將雖然多存疑慮,可依舊是趕緊拜謝封職,然后紛紛散去。
“子伯兄。”然而,別人倒也罷了,關羽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當即就上前一步攔住了婁圭的去路。“你為君侯軍務參贊,可能為我解惑?君侯此番布置到底是為何?”
“無妨。”婁圭大概來之前就猜到了有這一遭,倒是不氣不惱。“這條計策乃是之前諸位將軍奮戰之時,君侯與我想出的計策……”
一番語之后,不說關云長,便是其余走得慢看熱鬧的諸將也大多當即醒悟。
不過,關羽畢竟是關羽,醒悟之后依舊微微捻須佇立,并肅容看向前方軍帳:“既如此,君侯之前為何不與我們直,是以為我們不堪提點嗎?”
婁子伯當即搖頭:“云長想多了。依我看,無論是昨日高臥不起,還是今日不做解釋,君侯怕都只是覺得當面之敵太過于讓人失望,因為沒有精神而已……”
“失望?”
“然也。”婁圭坦誠道。“云長也是當日在鄴城隨君侯見識過十萬流民之人,應當知道,君侯由此對太平道格外重視,之前數年在中山殫精竭慮,又在這涿郡悉心應對……”
“這是實話。”關羽捻須。
“可然后呢?”婁圭無奈搖頭失笑。“開戰后,黃巾賊聲勢廣大,頗有震撼天下之意,然而,等到所謂黃巾大軍兵臨臣下,咱們與他們一交手,卻發現彼輩如此不堪一擊……你說,咱們君侯又怎么會不失落呢?”
關羽一時默然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