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金秋十月的時候,邯鄲城突然多了一座高樓,此樓的高度遠遠超出周圍所有建筑,宛如平地而起一般。
當然了,這個年頭,數月的時間,不可能出現高樓平地起的奇跡。
其實,這里原本就有一個巨大的建筑群,乃是趙王不怎么用的一處偏殿,后來公孫想方設法請對方捐獻了出來,然后還在其中一座最寬闊的三層磚木樓房上又額外添加了兩層半的木制塔樓,并圍繞著這座塔樓進行了大規模改建而已。
一開始剛剛改建完成的時候,還出了一檔子事情,說是按照法度,這邯鄲城內不允許出現超過趙王宮高度的建筑……這是明文規定,沒法瞎糊弄。后來,得虧是巡縣回來的婁子伯想了個好法子,又給趙王宮中一處較高的閣樓上多加了兩層木架子,讓后者重新超過了前者,這才讓人無話可說。
不錯,這棟原本屬于趙王的偏殿,便是如今的邯鄲公學了。至于那棟格外高挑矚目的高層建筑,乃是無慮候家的趙夫人給這個公學捐助的藏!
用趙夫人的話來說,南宮中有東觀,太學中有石經,蔡伯喈府上也有東閣,那邯鄲公學中也自然少不了一座藏……恰好無慮候府中有圖書萬卷,便專門版印了出來,供邯鄲士人、學子共享。
怎么說呢?
這話剛放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是冷眼旁觀……這不是立場問題,而是真的不信!
你說萬卷就萬卷了?!
當日蔡伯喈之所以名震天下,無人不承認他的才華,還不就是靠拉著小憤青往自家東閣一逛,挑著燈讓對方看看他家中的萬卷藏書?!而你公孫一個邊郡出身的世族,哪里來的詩書傳家?
便是有傳聞說當日蔡伯喈被貶斥之時曾與你不少書,你就舍得拿出來了?!
當然了,趙國土包子的水平也就是如此了,確實不怪他們。畢竟,這年頭信息傳遞的就是這么慢,而且即便是口口相傳傳到了他們耳中,傳個兩三次也就變了味道……君不見,當日公孫以紫綬金印之身來邯鄲,趙平也上來直接表明了態度,那群本地土豪卻依舊得等申氏滅族,然后公孫又在宴席上層層許利這才心服口服的跪下了嗎?
所以,他們哪里知道,當日公孫真的是把人家蔡伯喈家的東閣給幾乎搬光了?!
實際上,即便是有些人真知道公孫家中有萬卷藏書,也真知道安利號能夠雕版翻印,卻也依舊不敢相信藏中也會出現這么多書……因為,這種規模的書籍刊印活動是之前絕對沒有的!
沒發生過的事情,即便是有些合情合理,他們也依舊難以想象。
于是乎,當趙蕓命令家中仆婦,按照序列、沿著大街,每人一卷,捧著一式十份的版印圖書絡繹不絕的從自己家中往藏中循環送去以后,邯鄲人宛如瘋狂……當日晚間,魏松便讓自己兒子魏暢親自趕著車從城南趕了過來,甚至連趙王都趴在自家那個搖搖欲墜的木制閣樓上往這邊偷窺!
好學之心,溢于表!公孫已經決定了,一定要上書刺史劉焉,稱贊這位趙王的德行。
而從第二日開始,鄴城、易陽、襄國、污城、廣平……紛紛來人,后來更是有半個河北的士子、豪族子弟聞風而來。這些人多半是駕車騎馬,甚至于前呼后擁,一下子就將偌大的邯鄲城弄的堵塞不堪起來,嚴重時,車子甚至從邯鄲公學大門前一路排到城外。
而七日之后,邯鄲城中用來抄錄書籍的筆墨紙硯價格都干脆直接翻了三番不止!
“都說公孫縣君行事酷烈,善刑不善德……可如今看來,又有什么德行比得上這藏呢?!”
“可不是嗎,剛才進去領號,這公孫令君以君候之身親切問我們姓名,還親自贈送號牌……分明是個謙謙君子!”
“其實如今想來,那申氏必然是魚肉鄉里過度的無德無行之輩,襄國長更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不赦之徒……昔日謠傳實在是不足為道,也怪不得新任方伯一來,便擺明車馬表彰公孫縣君了!”
“只是可惜,你我不是邯鄲公學的學生,只能按照號牌輪流入內抄錄……聽人說,邯鄲公學的學生有一種特別號牌,可以自由出入,還能借書回家!”
“這倒是羨慕不來,你我都不是邯鄲人,更重要的是你我皆有師傳……”
“卻也不好說,兄臺可曾看到今日坐在公孫縣君身旁的那些人了嗎?其中便有安平國名士樂隱樂公……我剛才隱約是聽到,公孫縣君想請樂公留在邯鄲公學中任教。”
“這倒是一條路子啊……號牌后日才能輪到,我且回去修書一封與恩師,一來說一說此地盛況,二來也透露一二邯鄲公學之事!”
中午時分,縣寺外,由于道路阻塞,兩個剛剛從公孫手中領到了藏暫入證的河北士子,一邊等在路口,一邊隨口感慨,許久方才動身離開,卻是讓一名逆行而來堵在路口的幘巾老者憤然難平,居然連連捶動車軾撒氣。
“大人!”兩個士子走過去以后,老者身后突然鉆
出了一個粉琢玉雕,總角打扮,約莫十來歲的小女孩來。“人家在拿咱們家的書賣好邀名呢……剛到常山的時候這無慮候風評還不是很好,如今卻因為這藏之故,引得眾人交口稱贊,是個讀書人就夸他!而你這個送出萬卷書的,卻只能被人攆得到處跑!”
那戴著幘巾,長著一副朝天鼻的老者聞愈發憤懣,剛要說點什么,卻不料一只大白貓忽然從小女孩身后又鉆了出來,然后在人群中一躥,登時引發一陣騷亂。
車旁幾個健壯仆從見狀趕緊慌亂去捉,然而本就是交通擁堵,四下都是車馬、人員,哪里能捉到到?便是原本要去投遞名剌的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年輕男子,此時也是回身襄助不及,眼睜睜的看著那大白貓一溜煙的鉆入了官寺對面的一處寬闊宅邸中!
官寺門口的眾人何曾見過如此異獸,也是一時茫然!但稍傾片刻,居然又見到那只大白貓追趕著一只瘦花貓從那宅邸中竄出,先是穿街而過,復又竄上沿街墻壁,也是再度把剛剛愣神的街上給弄的雞飛狗跳起來!
這還不算,須臾間,數名仆婦驚慌從宅邸大門中追出,但又在滿滿騰騰的人群面前傻了眼。
“奉先,不去官寺了!”那朝天鼻的老者見狀微微一怔,卻是將投遞名剌的高大男子招呼了回來。“也不必管貓……這縣寺斜對面必然就是公孫家的府邸,將名剌投給此家仆人便是!”
“是,老師!”那高大男子穩穩一禮,這才不慌不忙走上前去,又對著追出來的公孫氏家人正經一禮,這才遞上了名剌!
此舉果然有效!
半刻{后,隨著那名家人慌忙捧著名剌從后院繞進縣寺,只見縣寺門前一陣嘈雜,縣中官吏、名士居然傾巢而出,簇擁著紫綬金印的無慮候往外而來。
門前眾士子一時紛紛不解,而隨著那公孫一聲昂然發問,卻又顯得驚愕難名:“洛中故交蔡伯喈蔡公何在啊?有失遠迎!”
那朝天鼻的老頭,也就是蔡邕了,聞先是抖了抖衣服,然后才不慌不忙下的車來,復在滿街士子、豪族的矚目下負手昂頭,闊步緩行。
足足走了三大步,蔡邕才低頭平視來迎眾人,然后伸出一只手來虛扶道:“啊……文琪別來無恙?”
公孫當街駐足失笑,然后便以手指向蔡伯喈,復又扭頭對著身邊一堆河北名士笑道:“諸位不知道,這老頭習慣擺譜!前幾日雁門便有故交來信,說有個叫蔡伯喈的罪犯好不容易被赦免了罪責,走到五原時卻擺譜得罪了中常侍趙忠之弟,五原太守趙延,被逼的連夜逃竄,靠著他故人公孫在雁門的舊部越境營救,才勉強在黃河邊上凄凄慘慘的收攏了家人……不想此人匆忙逃到河北,好不容易見了救命的故人,卻居然又忍不住當街擺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