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一邊忍受螞蚱,一邊暗暗打量這邯鄲氏的面相之時,公孫也是在一群心腹和數十持刀武士的簇擁下忽然間涌入了官寺,前者捧著這位無慮亭侯堂而皇之的立在許久沒有打開的官寺大堂前的臺階上,后者則四散開來將所有人圍住。
眾人當即肅然,連魏松都在兒子的攙扶下低下了頭。
“諸位,自申氏滅亡后,我本不想再殺人的,也不想在諸位面前露出此刀的刀刃。”公孫站定身子,干脆利索的拔出了自己的那柄斷刀,也是開門見山。“但有些人實在是做過了頭,不殺不足以泄我心頭之恨……我今日叫諸位來,并不要求諸位做什么,只求一個見證!待我殺人后,爾等盡管將此事說與你們的好友至交,故人舊識……只求不做修飾,直不諱即刻!”
邯鄲氏的族長幾乎搖搖欲墜。
其余人也是愈發用同情的目光關照起了此人……眾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輩,如何聽不懂公孫話中的意思?這位侯爺雖然語平和,好像輕描淡寫,但其中的決心卻是顯露無疑,更是早有準備,絕不動搖!
“邯鄲公……”公孫果然開口了。“你到前面來,我有話問你。”
邯鄲氏族長心知再無幸理,也是深呼吸了一口氣,挺直腰桿來到院子最中間,并對著公孫微微拱手:“君侯可是要問襄國縣一事?”
“不錯。”公孫微微瞇起眼睛質問道。“賊寇數百,隱匿在你家的莊子里,此事你有何話可說?”
“回稟君候。”事到臨頭,邯鄲氏族長再度長呼了一口氣,也算徹底放開了負擔。“此事我真不知曉,那個莊園因為占據河道,最近被襄國縣連發公文,要求退出……”
“所以你便退出去了?”
“是!”邯鄲氏族長趕緊道。“當時君侯剛剛在此地誅申氏立威不久,我怕襄國縣長有意仿效,為以防萬一便趕緊……”
“那此事便簡單了,”公孫從容打斷了對方話語,倒是依舊不喜不怒。“現如今是先有數百賊人犯
案后消失不見,然后又有襄國縣長用印公文到我手中,直在你家莊園放火圍殺了數百賊人……然后邯鄲公你又告訴我,是襄國縣官府之前讓你們清退了那個莊園?”
“正是如此。”
“那你們邯鄲氏與襄國縣官府中必然有一個與太行山賊人有所勾結……對不對?”
“或……或許……或許吧?”邯鄲氏族長結結巴巴應道。
“把人帶上來。”公孫忽然百無聊賴地一揮手,倒是讓滿院子人目瞪口呆。
原來,目光所及之處,居然有一位眾人的熟人被反綁著雙手給推了進來……此人出任襄國縣長已經兩年有余,趙國境內的大族管事人,又有幾個不認識的呢?
“甄縣長,”公孫立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當日匆匆赴任,未曾拜訪,不想你我今日以如此局面相見。”
“公孫縣令!”甄度勉力應道。“我大概知道你誤信了一個山賊和一個逃犯,對我有了誤會……”
“且不說這個,邯鄲氏也是本地名族,他們也覺得是你勾結了太行山匪……”
“正是如此!”邯鄲氏族長恍然大悟,不顧禮儀連聲出。“君侯明察秋毫,正是如此!”
聽到此處,一旁圍觀的趙國名族長老們也是紛紛愕然無語……看來這公孫居然以為此事是襄國縣縣長所為,而邯鄲氏無辜了?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證據或證,居然直接不顧法度,將人家一縣之長給捆縛到了此處。
“公孫縣令!”甄度趕緊反駁。“你不信一縣之長,反而要信一個屢次與你為難的地方豪強之輩嗎?!”
“我父乃是兩千石,家中乃是世族……”
“放屁!”甄度怒斥道。“你們邯鄲氏仗著人口繁多,勢力龐大,肆意侵害鄉里,只因為之前要你家清退侵占河道的莊園,便勾引太行山匪荼毒我縣!如今更是惡人先告狀,反咬一口,如此作為又有什么資格自稱世族?!公孫縣君,請你明鑒!”
“那來行刺我的太行盜匪也說自己是你甄縣長所傭……又做何解?”
“一個盜匪!”甄度再度重審了一遍自己的理由。“君侯何以信一盜匪,又信一殘民豪強,而不信一縣長?!如此,何以服天下人?”
周圍圍觀眾人一時無……乃至于議論紛紛。
畢竟,確如此人所,盡管出于兔死狐悲之意對邯鄲氏有所同情,但平心而論,甄度也是一縣之長,從官府的角度來說,都是一面之詞,不信同僚難道要信別人嗎?
其實,這也是甄度計劃中的絕妙之處,盡管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滴水不漏,但他畢竟是一縣之長。所以從常理來說,公孫沒有理由去信一個明顯跟他有利益沖突的邯鄲氏、一個太行山中跑出來的陌生山賊、一個跟他有滅族之仇的申氏余孽,卻去懷疑一個同僚。
實際上,便是呂范、婁圭等人也都對此事有一些不同看法,他們認為或許真是邯鄲氏所為也未必……只不過公孫盛怒之下,把刀子和‘故事’都送過去了,那呂子衡也只好捏著鼻子在宴席上將此人綁了回來。
當然,和其他人因為對山賊的輕視,而總是不愿意相信那個關鍵證人的證不同,公孫卻是從骨子里更愿意去相信那個綽號‘飛燕’的太行山賊的,因為他知道這個人后來的成就……自家老娘是隱約說過一個黑山‘飛燕’的,雖然彼時姓張,但山賊嘛,也說過此人在黃巾之亂后一度擁眾百萬。
一個擁眾百萬的山賊沒有理由去刻意污蔑一個五百石的縣長……這么一想不就很自然了嗎?
“說的好!”就在甄度氣色漸緩之時,公孫忽然失笑。“但是,你家中名聲也很不好。故此,那姓申的說你們潁川甄氏多為賣友之人,你之所為宛如你叔祖一般時,我也是難辨是非……”
“申虎無恥!”甄度額頭青筋暴露。
“你焉知此人喚做申虎?!”公孫忽然冷笑。
―――――我是哭泣的分割線―――――
“太祖為邯鄲令,襄國長暗妒,乃遣刺客做使者至。太祖恰與沮宗棋于縣寺后院,見宗世家風范,風流倜儻,遂解印綬,戲使沮公祧代子,自捉刀立檐下雨中。既見,刺客入內,直棄刃于地,告以區直。宗奇而問之。刺客乃曰:‘君侯雅望非常,然雨中捉刀人,此乃英雄也,故不敢動。’太祖笑而赦之,復贈百金。”――《世說新語》.詭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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