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公請直不諱。”公孫當即俯身稱謝。
韓拓微微頷首,這才正色道:“邯鄲城乃是數百年古都,周邊也是一等一的繁茂之地,一縣在冊人口便有五六萬,更別說世族、富戶各持仆役長居于此,商旅游民往來不斷,依我看,邯鄲實際人口沒有七八萬,也差不離了……朝廷將如此重地交給你,還望文琪進退得當,好自為之。”
公孫心中一動,卻并未多,只是拱手告辭。
誠如韓拓所,邯鄲城的繁茂不是遼東可以比擬的,騎馬走在街上的時候,公孫甚至一度生出此地居然比洛陽還要熱鬧幾分的錯覺……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后者很快就發現,此處的民風頗有奢靡之感。往來富商、大戶個個前呼后擁,仆役們舉著燈籠前后列隊,臨街的大戶人家更是紛紛把大門張開,將院落顯露出來,歌伎、舞女,豪客、親朋,也是毫不避諱的不停出入門庭。
春夏相交,邯鄲浮華,人聲鼎沸之余,燈火光華也散落的到處都是。
換之,這地方的人明顯更在意生活享受,同時民風更加開放,不像天子腳下,大家凡事都要講個規矩。而且看樣子,也就是客棧、酒樓的概念還沒從遼東那邊蔓延開來,否則應該還會更加熱鬧。
實際上,沿途走回縣寺,公孫早已經注意到自己身后義從中有不少人被這眼前浮華景色給弄的心思浮動,便是在氏混過,此時是賓客身份的劉德然都有些目不轉睛的感覺……但對此他也懶得理會。須知道,機會他公孫已經給了,能跟上來的自然會跟上來,跟不上來那也就隨你便了。
反正接下來幾年,公孫是下定決心要在這內地繁華之所,刷出來一個典歷郡縣的名頭來,好好的積攢名望、豐富羽翼、經營人脈、鍛煉能力,等到數年后天下大動,再順勢而起。這中間,跟不上來的,自然可以在升遷更職的時候隨意扔到一旁。
且不提公孫心思婉轉,而等到入了縣寺,剛準備梳洗一二,去去身上的塵埃酒氣之時,留守在縣寺內的王修卻是突然尋了出來……話說,王叔治的確是個實在人,一入邯鄲城便先帶人來幫忙接收縣寺,之前拜會向栩他沒去,后來公孫被那個滑不溜秋的趙平弄的心煩意亂,直接拂袖去赴宴,也是他留在此處處置那個案子的首尾,算的上是任勞任怨。
“叔治辛苦了。”公孫都已經去了外套,卻還是親自來到門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將這個能吏給讓進了臥室。“且進來再說……可是之前的趙平與秦氏女一案還有什么首尾?”
“回稟君候。”王修一邊追上自家君候進入房內一邊認真應道。“之前的案子倒沒什么多余的可說,秦氏女已經被她家人接了回去,趙平剛剛又親自跑來繳納了罰金……我所要說的,乃是剛才去大略查驗了一些戶曹賬簿,發現無論是財務還是田畝都有不少明顯遺漏錯誤的地方。”
“錯漏很多?”公孫當即反問,卻居然沒有多少愕然之意。
“正是,從算賦征收到田畝交易,從治安什伍的抽丁到徭役攤派,各處都有問題。”
“比如說呢?”
“比如說,去年本縣解往郡中常平倉的……”
就在二人準備仔細談及此事的時
候,忽然間,官寺前院一陣喧鬧,儼然是臨時擠在官寺內住宿的義從們在喧嚷什么,弄的公孫當即就黑了臉……剛才在路上他就覺得這些義從人一多就良莠不齊了些,可現在看來,這些人未免原形畢露的太快了點。
不過很快,隨著義從中幾個領頭的,如魏越、楊開、牽招等人安撫住局勢后主動來報,知道了原委的公孫倒是反而能夠理解這些年輕武士了。
“趙王送來了聞名天下的趙國舞女?”公孫不由一聲冷笑。“作為之前失禮的賠罪?”
“是!”
“既然是一片好意,帶進來我瞧瞧。”公孫不以為然道。“若是有些多就分一些給你們做老婆,反正我這里也沒多少地方跳舞……”
韓當、呂范、婁圭都不在,如今義從中資歷最深的魏越則是個有些跳脫的好色之徒,明明家里那個漂亮小寡婦很快就要跟著主母的車隊過來了,明明義從中單身的人太多,也輪不到他來歡喜,可此時居然就數他最為興奮,然后第一個跑出去引路。楊開、牽招等人無可奈何,也是紛紛尷尬退出。
上不了臺面的貨色!公孫心中暗罵,卻又準備繼續跟王修討論之前的話題。
然而,話題剛一重新開始,魏越又在門口呼喊:“君候,你臥房里恐怕裝不下……還是請你出來院子里看一眼吧!”
公孫和王修對視一眼,明顯都有些無奈,卻也只能出來查看,而這個時候前者才發現自己確實小瞧了趙王的手筆。
“這是多少人?”面對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便是公孫也一時有些愕然。
“應該48人。”王修在旁脫口而出。“君候是侯爵,諸侯六佾……不過這只是舞女,應該還有一些奏樂的人。”
公孫當即恍然,天子八佾,諸侯六佾,一佾八人,六佾自然就是四十八人。
“帶上奏樂的,分兩佾送與沛國曹阿瞞,其余的,挑揀義從尚未婚配的人,以資歷、年紀為準,賞賜下去,做妻做妾隨他們自己……”公孫幾乎是立即就做出了決斷,趙國舞女的名頭再大,他也不至于被曲曲女色所惑。
而且真要是說女色,今日下午那個健康可愛的秦氏女都比眼前這些出色,所以不如舍出去收買人心。
果然,此一出,這些辛苦行路近月,基本上許久沒有碰女人的義從們也是歡呼雀躍。
“都散了,”公孫見狀一聲呼喝,將這些人還有舞女全都趕了出去。“牽招、楊開、魏越三人做主,到前院去討論此事,不要擾到我和叔治說話!”
后院頓時清靜下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公孫甫一回到屋內便忍不住對趙王的厭惡大肆嘲諷起來。“邯鄲舞女天下知名,襄國妖女也是天下知名,而趙國區區五城,卻有兩城因為女色而知名天下,這是好事嗎?正經人家若是能正常嫁為人婦,生兒育女,誰愿意做舞女、妖女?不都是家中凄慘無可度日,才將兒女賣出嗎?!一個地方以女色出名,應該感到可恥才對,可笑趙王身為一地諸侯王,居然以此為榮?!”
王修怔怔盯著眼前人發怒,卻是一不發。
“算了,不說此事了。”公孫被王修盯得發毛,還以為對方是嫌自己失態呢,便趕緊轉移話題。“剛才所賬簿錯漏甚多,那叔治覺得,這里面跟上任縣令的干系多一些還是跟本地吏員牽扯的多一些?”
“多是陳年錯漏。”王修這才長呼了一口氣應道。“應該跟前任令君并無太大關礙……只不過那位令君怕也是如我們如今這位國相一般,不愿意沾惹這些庶務罷了。”
才半日的時間,居然連王修也知道向栩的‘風采’了。
“這便是了。”公孫坐在榻上低頭嘆道。“之前在遼東時地廣人稀,子伯所的種種治理之策頗顯空洞。但邯鄲百年繁華之所,又居于山河之間的阜茂之地,世族、豪強林立,爭豪斗富,而百姓卻只能賣兒鬻女成就趙都舞女的名頭,這種基于土地、人口上的事情怕是少不了的。”
王修當即頷首。
“叔治知道嗎?”公孫冷笑道。“之前從王宮出來的時候,國傅韓公因為他子侄與我同窗的緣故,曾經出提醒我,大概意思是本地世族、富豪力量強大,讓我好自為之……也不知道這是在勸我拿出刀來痛下殺手,整治一番呢,還要我和光同塵,少惹禍事呢?反正我是沒聽明白。”
“君候何必在意別人的意思呢?”王修正色勸道。“為一任,履一職,行一事,擔一責。國傅的職責是規勸趙王,監督王宮風化,他愿意有所提醒是超出職責的善意;而君候的職責則是統攬整個邯鄲的政務,處置這些人正是您的本分……”
公孫微微頷首。
“再說了,”王修繼續勸道。“咱們正正經經的按照原來的規劃去做事,如果君候你本人所為的事情沒有違背法律和道德,那這個時候再遇到攔路的人,就不應該在意對方的身份和勢力,反而要干脆放開手來剪除掉才對!說到底,君候于中樞誅王甫,黜閹宦,于北疆破王庭,滅高句麗,難道如今到了小小的邯鄲,還要給某些不法豪強世族留面子嗎?”
“若是正南在這里,說不定會與你有一番計較的。”公孫不由失笑。“當然,叔治的意思我也明白……只是叔治你也未免小瞧了我,我哪里是因為這些人的勢力大小而為難呢?我之所以發愁,乃是因為向栩失位,趙平油滑,再加上趙王和他的屬吏長居宮中,也沒有越權的樣子……于是便搞得我心中失了計較,弄的我現在連國中權柄在何處都沒想清楚!你說,這要是子衡、正南他們回來,卻發現我如此失措,會不會覺得我這個君候有些無能呢?”
“君候想多了。”王修當即搖頭,但又忽然認真建議道。“權謀之事上我不懂,但卻有一個笨法子。”
“你說。”
“只要君候你主動收權,那有權柄之人自然會自己跳出來……”
公孫再度失笑:“叔治真是嫉惡如仇,喜歡遏強扶弱……我曉得了,義從中頗有家世不錯文武雙全之輩,也有人在安利號中專門學過算術,你隨意去其中挑選,然后越過縣中直接徹查賬簿,緝拿人犯。無論是縣吏還是本縣大戶,又或者是牽扯到郡中吏員,你都可以隨意拿人……萬事我自當之!”
“多謝君候信任!”王修拱手一禮,然后便要告辭,但等他剛走出兩步,卻又忽然回頭。“君候……”
“什么?”剛剛脫下絲履換上木屐的公孫登時不解。
“非是在下喜歡遏強扶弱,”王修立在門前揚聲應道。“實在是當今世上,強者多不自愛,弱者無所依存!”
公孫怔了一下,也是穿著木屐起身,對著眼前的下屬正色行了一禮:“叔治今天的話,我一定銘記于心。”
――――――――我是八佾舞于庭的分割線――――――
“昔,太祖以亭侯遷邯鄲令,州郡側目……及到任,一日內,謁國相而郁之,見趙王而忿之,待歸縣寺,吏獻公務,視而怒矣。左右不解,太祖遂曰:‘國相無能,大王無德,公務紛擾,一國之政至于此乎?’王叔治在側,抗聲對曰:‘食其祿擔其責,君候至此,眾皆碌碌,豈非大丈夫有所為之時乎?’太祖喜其,起而拜之。”――《新燕書》.卷七十一,列傳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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