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于畀留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準備對這三四千漢軍打防守反擊時,卻遲遲沒有見到對面的漢軍步卒蜂擁而出。
身后的大部隊都已經開始列隊出營了!
“漢軍步兵攜帶了大量斧頭、繩索,還牽著牲畜,似乎是準備修筑工事……”
“回稟左相,漢軍似乎在整備他們的營墻!”
“左相,漢軍的步兵猬集在自己的營墻下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山丘上遠遠觀望的哨騎所帶回來的消息越來越莫名其妙,于畀留也是越來越警惕和糊涂,然而不等他細細思量此事,漢軍卻已經開始從營門處放出小股部隊去阻止兩側的高句麗哨騎回報了!
時間慢慢的耗到了中午,高句麗大軍逶迤撤退,前軍已經出營十來里路,后軍卻還在營中。照理說,現在已經來到了最危險的時刻。然而,無論是決定拼死斷后的高句麗大軍,還是明顯準備豁出一切追擊的漢軍主陣,卻都毫無動靜。只有兩側山丘的山腳下,依然有小股騎兵在互相追逐阻攔。
明明是冬日間,于畀留卻是滿頭大汗,他一邊擔心對方的騎兵會以小股形式不斷增兵形成規模,一邊又迫切想從哨騎那里從獲知對面情報,然后時不時的忍不住一抬頭看到對面高臺上端坐的漢軍主帥,他卻又不禁心亂如麻……
這一切的一切,直到一名高句麗矮腳騎兵浴血奮戰,拼死傳遞回了一句話后,才算是告一段落:
“左相,我看清楚了,漢軍是在拆他們自己的營墻!”
于畀留目瞪口呆,他隱隱抓住了一些東西,然后也感覺到了一種莫大的危機感,卻還是沒能把事情理通順……漢軍為什么要拆自家營墻?!
然而,此時已然是來不及了!
隨著轟隆聲不斷,原本被高句麗人視為根本不可能逾越過去的漢軍東南方營墻,此時卻被漢軍自己成段成段的推倒、扒開!
若是高句麗全軍都在眼前,說不定就能一擁而入了!
然而,事情沒有若是……此時的情況是,高句麗人大部已經都在撤退路上了,后軍剛剛離開了大營,眼前更是只有一萬人在用被動放手的方式來做斷后。
“我真傻,我真傻!”于畀留看著營墻后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騎兵軍陣,幾乎是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卻已經是徹底來不及了。
沒錯,漢軍騎兵本就是要在營內列陣,然后扒開營墻,直接從大營中沖出來!
而于畀留也不是傻,他只是讀書少而已……畢竟,婁子伯獻的這個騎兵營內列陣出擊的計策并
不是他原創,而是歷史上晉楚鄢陵之戰中晉軍的一次經典戰術。
當時晉軍面對的情況和漢軍眼前的情形很像,營地周圍被地形限制,然后又被楚軍依仗著人數優勢壓到了營地前……那年頭打仗是靠車陣,真要是在楚軍打擊范圍內從營門出去勉強列陣,只怕是要被楚軍給堵回去。
于是乎,晉國國君采用了范宣子的計策,將帳篷收起,灶臺鏟平,然后全軍在大營中列陣完畢,再一舉將自家大營推倒,直接出去打了一個楚軍措手不及,對面的楚共王甚至被射瞎了一只眼睛。
實際上,當明臨答夫一開始試圖用狹小的營地距離來壓制漢軍騎兵的時候,公孫也好,婁圭也罷,甚至于公孫范、公孫越這二人,幾乎都想到了這個典故!
畢竟,《春秋》乃是本朝士人必須要學習的經典,是個大漢朝的讀書人就都知道這個法子;畢竟,眼前的情形和書里的情形實在是太像了。
至于說明臨答夫和于畀留為什么不知道,為什么猜不到,甚至后者還被這種戰術給驚得不知所措……那只能說,誰讓他們是高句麗人呢?!
高等文明對低等文明的碾壓,就是這么殘忍,人家那邊爛大街的計策,你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來。
營墻被推得七七八八,公孫自然知道不能留給對方反應時間,于是,隨著他在高臺上的微微抬手,漢軍大營中當即鼓聲陣陣。然后,那集中起來使用的七千多漢胡騎兵在徐榮的統一指揮下,從白馬旗下緩步向前,穿過了倒塌的營墻,徑直向敵陣而去。
對面的高句麗斷后部隊,對此根本毫無辦法,甚至,以步兵為主的高句麗軍陣因為大股騎兵的集體涌出,已經開始動搖了起來。
戰鼓如雷,作為被公孫臨時委任的騎兵統帥,徐榮甫一越過營墻斷口,便看清楚了對面的局勢,然后便當即立斷,催動所有騎兵逐漸加速向前,直撲敵陣!
“大局已定!”見識過大規模騎兵沖陣威力的婁子伯登是徹底松了一口氣。“高句麗人來不及反應了,恭喜少君,大局已定!”
“是啊,大局已定,不想今日復見此盛景。”公孫負手起身,也是忍不住連聲感慨。“可惜缺了一個程德謀不在此處與你我共賞此景。”
婁圭仰頭大笑。
兩里多的距離,不過就是讓騎兵能沖起來而已,但是,騎兵一旦沖了起來,便不是人力所能阻擋的了。
于畀留面色慘白,他幾次想張口說話,讓自己的部隊作出一些反應,卻終究是沒有出聲。恰恰相反,一個念頭卻隨著對面漢軍騎兵的鋪天蓋地而來越來越大――一切都沒用了!
公孫重新在高臺上坐了回去,然后靜觀其景……如果說,之前在柳城親眼所見,兩萬騎兵突襲一萬騎兵,還有點像是行云流水的味道,那么今日這七八千騎兵短距離內加速,去硬撼一萬步兵,就有點像是以石擊卵了。
速度、力量、撞擊、犧牲、破碎……甫一接陣,高句麗軍陣便整個潰散開來,然后朝著自家大營倒卷而去。
“完了!”
于畀留終于說出了卡在嗓子眼里的那句話,卻已經是在幾名忠心家臣的圍護下跌坐在地,然后痛哭流涕。
“不要管這些敗兵,我們身后還有幾千步兵來接管大營,收拾殘局,全軍給我穿營而過,打散他們的建制,然后去追那些先前逃走的高句麗人!”徐榮立于馬上大聲呼喝,他發布命令時只覺得渾身都興奮的在打顫,作為一名軍人,他不是沒有想過會有一天帶領著七八千騎兵摧枯拉朽的擊敗敵人的一日,但卻根本沒想到這一天來的如此迅速,而敵人卻又如此不堪!
帶著滿腔的興奮,徐榮下達完命令后,就徑直縱馬直接往高句麗大營里而去,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腳下的敗兵堆里有一個痛哭流涕的山羊胡子老頭,更沒有想到,這個人居然是之前數日與他對壘的高句麗前軍主將。
當然,便是知道了他恐怕也不會在意和停留,因為從今日起,從七八千騎兵從漢軍營壘內呼嘯而出的那一刻起,高句麗一切的一切,就什么都不算了。
―――――我是長驅直入的分割線―――――
“徐榮,字伯進……初,為玄菟別部司馬,高句麗引軍五萬來攻,太祖持兵八千相據于坐原,以榮為前軍督導……酣戰三日,賊不能克,漢軍援軍又至,將退,乃立大營于漢軍營前兩里處,復以萬人斷后。太祖遂效鄢陵之戰,撤帳平灶,立騎陣于營中,復推倒營墻,拜榮為騎兵司馬,總攬全軍騎軍七千直出敵陣。榮橫刀馬上,揚聲直攻向前。賊左相于畀留率萬眾相迎,一戰而潰,自知事壞,乃跪哭于營前。榮過于畀留而目不暇,曾不下馬,又追陷潰兵直入賊營,盡陷其營,復不下馬,又長引騎軍穿營而過,輟賊大眾于后。
太祖立于高臺上,見榮如此,乃笑謂左右曰:‘吾自幼讀史,及所聞古之善用兵者,未有長驅徑入敵圍如徐司馬者也!’軍中遂盡呼榮‘長驅司馬’,乃名震遼東!”――《舊燕書》.卷七十.列傳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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