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自己這些年東奔西走,漸漸忘了塞外風物?還是當日自己暈船暈的太厲害?
“襄平那邊也是如此嗎?”婁圭有些不甘心的問道。
“這是自然。”鄉嗇夫直道。“襄平雖然人口多些,但終究是人少地多的大局未變……而且諸位想想,便真有一日襄平那邊缺耕地了,只要太守一聲令下,直接往我們這里遷移便是,何必要大動干戈修什么水利呢?”
婁子伯一時黯然。
“便是興修水利、開墾耕地一事不必再提,子伯兄其他七策也是極佳的。”王修是個老實人,見狀趕緊安慰。“比如說推廣農藝……”
話剛說到一半,王叔治自己就戛然而止了……其實仔細想想就明白了,既然是人少地多,只缺民力不缺耕地,那粗耕便是,何必一定要學內地那樣推廣所謂農藝呢?難道以往循吏們大力推廣的那些農藝,諸如漚肥、細耕等事就不需要人力嗎?
實際上,在中國這片土地上,所謂勸農一事多是根據耕地與人口這個矛盾而來的,而如果這個矛盾不存在的時候,那傳統意義上的勸農手段就都沒多大意思了。
甚至,連一旁的公孫和遠在遼西的公孫大娘恐怕都不曉得的是,歷史上遼東一地由于土地矛盾沒有那么嚴重,再加上沒有戰亂,所以在漢末到魏晉時期,它的農業水平都是非常發達的,甚至幾乎要超過長江流域。
而且往后百余年,便是此地氣候轉冷其實都沒有影響到農業發展,因為這年頭多是一年一收,寒冷氣候非但沒有侵蝕農業周期,反而間接的使遼河下游的大片沼澤鹽堿地自然轉化為了良好的耕地,并成為了很多遼東割據政權的基業……
總之一句話……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遼東這里不缺地,只缺人!
“我早該想到的,”婁子伯觀察了一下坐在那里的自家主公面無表情的臉色,然后不由干笑道。“當日在遼西,整日都見到青、冀兩州之人往塞外遷移,本就是因為此處有活路。少君……”
“我再問你,”許久沒開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公孫忽然再度向那鄉嗇夫問道。“遼東此處學校、教化之事如何?遼東十一縣,各處縣中可有學校?鄉野之間,可有私學?”
“這不至于吧?”婁子伯也有些慌了。
“回稟公孫縣君。”這鄉嗇夫果然又畢恭畢敬起來。“縣君不愧是我幽州難得的‘智勇雙全’之士,這還沒有上任便已經知曉虛實。說起學校,本來咱們塞外也是沒幾個學校的,但自從去年,聽人說令堂公孫大娘外出一趟回來以后,貴家安利號便開始主動在塞外各城行所謂‘捐資助學’之舉,如今塞外諸城,不止是遼東,便是樂浪和玄菟也都每城都有學校了。”
公孫再度發愣。
“可是老師從何處來?”婁圭愈發慌張。“捐資助學一事我在遼西也有所聞,可當日不是說擔心讀書人不愿意來商號學校中教授經典嗎?”
“這事我也不清楚。”鄉嗇夫坦誠道。“只知道好像是貴號請出了一位青州來咱們遼東隱居的大儒,去往襄平教授,而此人甫一出面,周圍那些原本推三阻四的退休吏員也都紛紛出來執掌各地學校了,便是各地縣君,如今也屢屢有親自下場講學之事……說是行教化之舉!”
“此人喚做什么姓名?”王修好奇問道。
“這便是奇怪之處了,”這名鄉嗇夫繼續道。“那些上面的官吏,還有那些讀書人多知道此人姓名,卻不愿意告訴我們……”
公孫尷尬一笑,那里還不知道這是被自家在塞外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張儉張元讓被請了出來?
“那私學呢?”王修瞥見公孫臉色,心知有異,便趕緊換了話題。
“私學并不多。”鄉嗇夫坦然道。“畢竟咱們塞外并無多少名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可既然每城都有學校,而且只要不差安利號便代為出束,那為何還要問什么私學呢?”
王修先是欣慰頷首,卻又再度無奈看向了一旁不知所措的婁子伯……這還未到襄平呢,八策就已經廢了四策,等到了襄平卻又不知道會出什么事吧?
“那敢問足下,”公孫忽然又問道。“你也是遼東治下吏員,可知道本郡太守是何人物?”
鄉嗇夫一時失笑:“若是別人來問,我哪里敢輕易出,但公孫縣君乃是自家人,你有所問,我自然有所應……”
“自家人?”公孫也是失笑。“我也遼西外郡人啊!”
“縣君這話說的,塞外人口稀少,周圍異族四伏,五郡本就該團結一致,何談遼東遼西?”鄉嗇夫也是繼續拱手輕笑。“而且再說了,安利號行走塞外二十載,我少年時就聞其名,然后貴號又是捐資助學,又是流通商道,我們遼東人哪里會把公孫縣君看作外人呢?”
公孫啞然失笑,便抬手示意對方繼續。
“不瞞縣君,”那鄉嗇夫上前一步道。“這太守之事,我一個斗食小吏知道的也不多,但塞外諸地,本就有一個說法,乃是將這塞外遼西、遼東兩位太守的……”
“請試之。”婁圭趕緊催促道。
“忠孝勇烈遼西候,懦弱不堪遼東守!”鄉嗇夫當即道。“這話,路邊小兒都知道。”
公孫愈發失笑無語,而婁子伯則不由和王叔治對視無。
“其實一開始,大家還以為高太守是內地世族子弟,只慕文華,厭惡武事呢。”這鄉嗇夫越說越來勁。“后來才漸漸知道此人是真的懦弱不堪,毫無一郡府君的氣度,不要說臨近幾郡的太守,便是郡中大戶還有郡府中顯吏,都可以對他隨意欺瞞,而他卻只是整日高坐,不愿與任何人相爭。”
“說到大戶。”公孫忽然插嘴問道。“你可知郡中勢力最大的一家人是誰家啊?”
剛才還談興正濃的鄉嗇夫登時面色古怪了起來。
公孫一聲冷笑:“莫不是復姓公孫,其家主喚做公孫域,乃是剛剛從玄菟卸任下來的前玄菟太守?”
鄉嗇夫尷尬頷首。
公孫聞不再多問,只是微微拱手,然后便大踏步走出鄉寺。
“少君!”那婁圭趕緊從后面追上,然后徑直問道。“這公孫域莫非是與遼西你同族之人?好像與你家分家不過十余年?我曾在安利號賬簿上見過他名字,玄菟、遼東生意他可是占大頭!”
“是啊!”公孫一邊收拾馬具一邊坦然道。“此人按輩份乃是我族兄,而且我剛剛想起來,現任遼東屬國長史公孫昭也是我族叔,而且還沒分家呢!這襄平最大豪強,乃至于塞外最大豪強,怕不正是我公孫氏?!”
“我實在是慚愧!”婁圭滿臉通紅,拱手尷尬道。“不想今日依舊是眼高手低,過其實!”
“這一次哪里是你婁子伯無智呢?”公孫停下手來正色安慰。“實在是有人早早安排,你我俱不知情罷了!”
婁圭登時一怔,然后當即蹙眉:“少君的意思是,老主母那里專有所為?可是,少君出任襄平令,哪里是她能知道的?”
“她如何能不知道?”公孫聞仰天長嘆道。“只怕是我這個襄平令都是她老人家一手所為!凡事給我安排的明明白白,我真不知道是該跪謝她老人家慈母心腸,一片良苦用心,還是該佩服她知子莫若母,當日雁門我只不過暗動心思,還未直,她便主動尋了個折中的計策!”
話到此處,眼看著王修還在鄉寺中與那鄉嗇夫執禮告辭,幾名侍從與韓當也未來得及回到跟前,公孫不由低聲對婁圭道:“我母親之前的意思,只是想讓我占遼西、跨盧龍、拒塞外異族以觀天下成敗!但雁門一行查我心思以后,便大概是退了一步,想讓我據塞外五郡之地,進可攻退可守,再從容觀天下興亡!”
婁子伯面色慘白,許久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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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子伯智計過人,漢室未亡則已明之,燕室未興而已奔之,兼追隨日久,度查人心,屢獻奇策,有定策元勛之功。故太祖亦嘆:‘子伯之謀,吾不如也’。”――《新燕書》.卷七十.列傳第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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