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眼前這幅情形根本就不是裝傻能混過去的,就在這時,坐在一旁馬扎上一直沒動彈的橋玄忽然伸出手來,直接拽了拽公孫的衣袖。后者無奈看去,卻也只見到一張嫌棄至極的老臉。
公孫當然明白人家橋公的意思――你惹出來的禍你來平,且不說這么多人一起哭聲音那么難聽,光說這要是再這么哭下去哭岔氣了,然后中風癱一個……算誰的?
無奈之下,公孫只能長呼一口氣,然后鼓足勇氣上前一步,將蔡伯喈的幘巾給一把拽下!
這下子,露出半個禿瓢的天下名士立即不苦了,周圍眾人也是驚愕當場,便是之前慫恿公孫止哭的橋玄也有些茫然了起來。
“文……”
“哭哭哭,哭有何用?!”然而,不待眾人反應過來,公孫便將那幘巾狠狠擲在地上,然后厲聲喝問道。“天下知名的蔡伯喈就這點志氣嗎?當日你在自家東閣笑自己已經上書直斥朝中閹尹,自知不能幸免,然后將萬卷藏書托付與我的時候,是何等風采?為何今日卻是如此不堪?!大丈夫在世,敢做而不敢當嗎?!”
這一番質問,真是讓亭舍之外的公卿士人全都愕然無語,怔立無。
而那蔡邕,也只好拱手告罪:“非是我蔡伯喈敢做而不敢當,實在是我思及自己年已經四十七歲,老朽不堪,卻又無子,所謂獨特一身……”
“若是因此而哭,更是可笑可悲!”公孫勃然作色,愈發怒氣沖冠。“我只問你,你蔡伯喈在哭時可曾去瞥一眼坐在你身旁的橋公嗎?!”
眾人紛紛看向橋玄,卻見橋玄從容坐在一旁,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捋須而已……然后心中紛紛有所反應了過來。
“蔡公!”公孫繼續大聲斥問道。“你說你垂垂老朽,萬事不堪……我問你到底何事不堪?”
“我……”蔡邕張口結舌。
然而,不及蔡邕回復,公孫卻主動自問自答起來:“若論髡刑貶斥,你難道不知道橋公也曾經做過城旦嗎?而且你才一次而已,橋公乃是三起三落!若論子嗣,你難道不知道橋公六十歲尚得一幼子嗎?你才四十七歲,家中姬妾尚足,而且已經有一女,如此努力十三年,誰知道將來會不會子女雙全?至于說老朽,更是可笑!”
話到此處,公孫卻又不去看那面色漲紅的蔡邕了,而是轉過頭來,對著身后面有哀容的各路公卿、名士道:“諸位且看橋公,他已經年近七旬,卻依然是朝廷根基,士人脊梁,無論局勢多壞,都沒見過他露出過半點哀容……如今這蔡伯喈不過四十七歲,就在這里唉聲嘆氣、涕泗橫流!諸公不去學橋公面不改色倒也罷了,可為什么還要陪著
蔡伯喈這種人哭個不停呢?!當日我在蔡府上便說,時局越是艱難,我輩反而越要自強不息,努力才對!難道是因為我年紀輕,諸位便把這些道理置之不理了嗎?!”
話音剛落,別人倒也不論,那身后的蔡伯喈卻是連連拱手,口稱有錯。
公孫聞趕緊轉圜面色,先回身扶起了對方,然后又把地上的幘巾給拿起來,重新幫對方裹住了露出半個禿瓢的腦袋,這才攜手解釋道:
“非是我看不起蔡公,也不是刻意大,只是我自幼受寡母教導,為人不可輕放棄,她曾有屢有……屢有激勵之。蔡公,這柳枝雖然是個枯枝,但將它插入土中,誰又能知道它不會再出新芽,最后變成蒼天大樹呢?”
蔡邕揚天長嘆:“不想,今日居然又遇到了文琪的滿腔志氣!若論百折不撓的節氣,怕是天下一半都在橋公身上;而若論這自強不息的志氣,只怕也是天下間一半都在文琪身上了!”
罷,兩人卻是攜手將那根枯枝插入道旁河邊,然后,公孫又喊來兩個義從護衛,說是雁門武州人士,正好歸鄉順路,讓他們沿途護送一二……并握手私下小聲交代,若是在朔方有所不便,刺史董卓就不說了,對方也認得,但雁門太守郭是可以報他公孫的名字的。而若是路遇盜匪、亂軍什么的,也不妨往雁門平城處逃,到彼處去尋一個叫程普的人,總是能托庇一時的。
其實,到了這里,之前那被哭聲中途打斷的送行儀式就算是結束了,而公孫也是松了一口氣,準備脫身旁觀。
孰料,蔡邕卻死活都不放手:“上次讓文琪為我做首帶志氣的短詩,你卻說自己當時胸中并無志氣,著實做不來……今日,你如此志氣,將我教訓的無地自容,明明是志氣滿懷,如何又沒有詩文了呢?”
公孫頭皮發麻,只能勉力解釋:“家母常說詩文辭賦皆是小道,出門在外能不做便不做……”
然而,好說歹說,蔡伯喈就是不愿意撒手,公孫被逼的沒轍,只好扭頭看那橋玄,只求對方看在自己夸了他半日的面子上出襄助。然而,橋玄從頭到尾都只是面無表情,宛如木雕,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哪里有半點幫忙的意思?
于是乎,無可奈何之下,公孫只好點頭:“只有一首無名舊詩,乃是別人舊日所做,卻也正好拿來應景……”
“不管如何,且誦來為我壯行!”蔡伯喈鼓起鼻翼,雙手攏袖,一臉期待。
公孫仰頭一嘆:“蔡公聽好了……千里黃云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話說,公孫一開始背這首詩的時候還有些敷衍,但誦到最后,卻也是不禁胸中塊壘盡散。
而一詩既罷,周圍的公卿名士也是各自無思索,便是橋玄也忍不住微微打量了一下公孫,方才繼續枯坐。
“多謝文琪了!”蔡邕躬身大禮相拜。“今日文琪的志氣,已經從一枝柳、兩句詩中送我心里了!諸位親朋故舊,今日我也已經知足了,就不必再勞他人一一相送了……勞煩諸位公人久候,咱們速速起行吧!”
罷,這蔡邕居然就是要主動上路了。
那些押送的公人在這么多公卿名士面前哪里敢拿大?于是宛如家仆一般勞動起來,居然就護送著蔡氏百余口沿著官道往北一路去了。
公孫夾在人群之中,目送對方遠去,既是送一口氣,卻也是有些五味雜陳。
“久仰公孫文琪白馬中郎之名,今日一見不想文武雙備!”就在這時,之前那名跟在橋玄身后的矮個咪咪眼的年輕人,卻是忽然湊了過來。
公孫趕緊拱手回禮:“這位賢兄誤會了,這詩真不是我做的,乃是一首舊日殘詩,借花示意而已……”
“公孫郎中何必唬我?”此人當即瞇眼笑道。“‘千里黃云白日曛’,這不是就是今日洛陽之景嗎?‘北風吹雁雪紛紛’,不就是講朔方邊郡的景色嗎?還有‘天下誰人不識君’之,除了蔡公,誰人能當此語?也就難怪蔡公聽完此話后志氣滿滿,一改哀容了!”
“朔方景色不是這個樣子的。”公孫想起河套美景卻不由苦笑搖頭。
而不待此人繼續搭話,公孫卻忽然快步跑出,直奔準備轉身上車的橋玄而去:“橋公且住,我有話說!”
那人笑著抬抬肩,也是滿臉無謂的跟了回來。
“公孫文琪,你今日是來送行的還是來找我的?”橋玄不以為意的回頭道。
對于這種人物,沒必要多扯淡,所以公孫當即一個長揖到底:“既是送行,也是專程來找橋公……不瞞橋公,如今萬事俱備,只差橋公為尚書令而已!”
橋玄不由會意失笑:“原來如此,怪不得今日如此當眾吹捧與我。”
公孫不由尷尬:“就勢而為罷了!”
“然……人老體衰,不想做尚書令!”說著,橋玄直接鉆進車子,示意家仆趕車。“你去尋別人吧!”
公孫怔立當場。
然而,就在這時,那矮個子瞇瞇眼,同時身上也沒個印綬的年輕人從此處路過,居然直接鉆進了橋玄的車里。
“孟德滾出去騎馬!”隨著車內一聲怒喝,公孫更是恍然失措。
――――――――我是枯枝敗葉的分割線――――――――
“漢光和元年,名士蔡邕舉家貶入朔方,燕武前夜折柳養于瓶中,待翌日相贈。然柳枝一夜枯枝,落葉萎芽,左右皆以為不祥之兆,勸更之。燕武曰:‘折柳相別,本在于心,若見枝枯而更,所謂自欺欺人也。’乃持枯枝相送,實以高。邕嘆曰:‘吾年四十有七,獨特一人,又髡刑舉家入朔方,宛如此枝無葉無芽,此非天意乎?’燕武對曰:‘天意何憂?人當自強也,焉知枯枝不可成樹?’邕感其意,復振作而走,臨行,于河畔插柳枝。復數年,河畔果成樹也,復百年,此樹蔚然如冠,蔡氏皆呼‘蔡柳’也!”――《搜神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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