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時愕然無語……沒轍,很多人根本就不認得他。
蔡邕瞅了瞅對方身上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綬銅印,面色青紅不定,卻還是勉力站起來迎接:“文琪說的哪里話?非是我不叫你,而是洛中人盡皆知,你要去雁門赴任去了,所以就沒好打擾!”
“蔡公啊!”公孫無奈嘆了口氣,然后快步上前走入堂中,并抓住了對方的雙手,表情也變得是一臉誠懇。“你我之間的交情擺在這里,便是今日就要出城赴任,那也一定是來要拜會的,這么能說這種話呢?你不曉得,我此番來洛中,連袁本初那里都沒去,就只是去太尉府拜會了我師劉公、去東觀拜會了我另一位老師盧公,然后就直接來你這里了。”
“其實,文琪走前也不妨去北邙山見一見本初的,他一直對未曾與你一見頗為遺憾。”坐中名士太多,所以細細看來還是有些故人的,比如此時站起身來的南陽名士逢紀逢元圖。“正好,也為文琪此番赴任做個踐行!”
“不去了。”公孫繼續捏住蔡邕的雙手,然后略顯無奈的扭頭推辭道。“還請元圖兄替我致意袁本初,就說他的好意我頗為感念,只是國事艱難,我是一刻都不愿意耽擱,今日拜會了蔡公以后,馬上就直接出城,直奔雁門而去了。”
“既然如此,便不打擾文琪的一番報國之心了。”說話又是一個故人,乃是潁川名士辛評辛仲治,這位隱約感覺到公孫要鬧事的聰明人趕緊站起身來替逢紀遮蔽了一下,儼然是要置身事外。
眼看著那邊僅有的兩個熟人坐了回去,而滿堂列坐的名士個個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公孫這才滿意的連連點頭,復又回頭看向了蔡邕。
蔡伯喈被對方看得心里毛,哪里還不曉得這廝又要鬧事?只是一來他雙手被對方攥的生疼,根本掙脫不開;二來,他終究是聽到公孫今日就要滾到那雁門戍邊去了……所以,便有了捏著鼻子把對方打走的茍且之意。
“莫非文琪有佳作?”一念至此,蔡邕強忍著憤懣之意與對方搭上了話。
“不瞞蔡公。”公孫繼續握住對方雙手道。“昔日在洛中做少年游,常常感念與您相處時的無憂無慮,而今作為宦游人,不過離開了數月,這滿堂賓客就已經不認得了……心中頗有感慨,卻是有了幾句不合體制的歪詩。”
“哎呀!”蔡邕這時候只想打對方走,怎么會管什么體制不體制。“詩以志,只要有情感志氣夾雜其中,那便是好詩,哪里需要什么格式、體制?要我說
,便是只有一句感慨,那也是好詩!”
公孫當即大喜:“這便是蔡公的胸懷了,我這詩若是念在別處,只怕要被尋章摘句的腐儒給笑話,也就是蔡公能識貨……”
“趕緊念來!”蔡邕只覺得自己那雙能奏出仙音的手都要被對方捏斷了,自然要連連催促。
公孫搖頭失笑:“蔡公,詩已經在肚子里了,只是剛才我聽到有人說什么傳家之話,莫非……這詩做的好還有什么獎賞嗎?”
蔡伯喈哪里還不曉得對方又要來打劫?只是他這時受制于人,只能是趕緊點頭而已:“文琪豪邁過人,要我說,不論體制合不合,這詩必然是你的最有志氣……所以,也不用其他人作文了,直接就斷你的詩文最佳如何?不如你且松開手吟誦出來,我再替你謄錄一番,也好作為踐行之禮?”
公孫再度失笑:“宦途催人,就不用如此麻煩了,還耽誤你我時間……”
蔡邕當即松了一口氣:“既如此……”
“既如此。”公孫手上又加了半分力。“不如請蔡公贈我一些別的事物。上次蔡公贈我七經手稿,家母看到后一直感念,只是可惜太少,聽說蔡公府上藏書萬卷?”
蔡邕一方面暗恨對方如此貪得無厭,一方面卻也無可奈何,反而愈想盡快把對方給打走了。
于是,這蔡伯喈當即勉力點頭道:“不就是抄錄的藏書嗎?我家東閣里存放了不少,布帛上的也有,竹木簡上的也有,松開手,我挑幾件贈你便是!”
“不要布帛的那種。”公孫不以為意道。“只要竹木簡的舊貨……”
“若是竹木簡的,只要不是孤本,送你一車都無妨!”蔡邕愈著急。“你快松手。”
公孫當即大喜,雖然手上松了兩分力道但卻依舊沒有放開,反而即刻朝堂下招呼道:“阿范、子衡、義公……聽到沒有?去搬運竹簡,務必將咱們的車子裝滿!”
公孫范等人目瞪口呆之余卻也是趕緊轟然稱喏,然后便只見那群遼西大漢如同盜匪進家一般,直接往蔡邕家中的東閣去了。
話說,人家蔡邕的叔叔也曾位列九卿,所以這宅子自然廣大,東閣與這正堂更是隔著墻院……所以那邊一番雞飛貓跳,被握住手的蔡邕卻也根本看不到情形。
當然了,不是沒人察覺到那邊的‘盛況’,也不是沒人注意到蔡邕的仆人想來報信卻在院門前被一個細髯鷹目的遼西大漢給拖了回去……但是,卻無一人敢。
為何如此?
因為適才這段時間,眾人交頭接耳,卻都知道了這個粗鄙之人竟然是新任太尉文繞公的得意門生,甚至甫一征召便授了千石軍職……文繞公對此人的愛護,可見一斑。
而且再說了,一遼西邊郡的蠻子,還是軍職,還馬上就要離開洛陽了,看他那雄壯身材,還有那些個佩刀持弓的伴當……自己堂堂名士,何必和這種人當場計較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
就這樣,公孫昂站在堂中,雙手拽住蔡邕,便在那里旁若無人的瞎扯起了淡,堂上諸位名士也個個面無表情的聽著……一直到蔡邕幾乎要按捺不住之時,那公孫范與呂范才來到堂下微微拱手示意。
公孫瞅了瞅天色,點點頭,也就松開了蔡邕的一只手:“蔡公,我將往雁門苦寒之地衛戍國家,你不妨送我到門前,再聽一聽我那藏納志氣的詩句……如何?”
眾人旋即松了一口氣,然后滿堂名士幾乎是出于本能一般站起身來,準備隨蔡邕一起將這個瘟神給送出去。
“也罷,也罷!”蔡邕此時又何嘗不想盡快了結呢?
于是乎,公孫與蔡伯喈執手在前,后面一眾名士嘩啦啦跟在身后,一直走到了門前。
而甫一來到大門外,看到那十幾輛車子的蔡邕便如遭雷擊,險些要昏過去……至于那些名士,也都個個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公孫面不改色,直接拽著跌跌撞撞的蔡邕來到為的那輛朝廷公車之前,用一種戲謔的目光掃過這所謂滿堂名士,然后一邊以手搭住車檐,一邊卻的真的張口來了幾句不合體制的歪詩:
“諸位,聽我一詩……素琴金經迎滿懷,無人不道仙音皚。蔡公府上滿堂客,盡是郎去后來!”
吟誦完畢,這公孫一甩手,卻是終于放過了人家蔡伯喈,然后便仰頭大笑,翻身上車。
一時間,只見那十幾輛車子排成一列,整整齊齊,宛如行軍,竟然就在眾人目前拉著滿滿騰騰的藏書往城外去了!
蔡邕失魂落魄,不知所,而門前諸客,卻也無不色變……無他,且不談公孫打劫藏書的事情,也不說這遼西蠻子的詩合不合如今文風體制的問題,但剛才詩句里面,那種踩著所有人擺資格的霸氣眾人卻是聽的明明白白。
然而,數息過去,這些被當成了踏腳石的滿堂名士雖然個個色變,卻竟無一人敢出駁斥。
良久,還是那躲在門內并未出去的辛評辛仲治,第一個忍不住低聲感嘆:“前有金城韓遂拔刀露刃,單騎而走;今有遼西公孫奪書遺詩,列車而行……元圖,我今日方知,邊郡豪杰,俱能殺人也!”
逢紀默然無。
“蔡邕性迂闊,以直敢諫稱之……熹平年末,拔議郎,眾以將起也,賀之。唯其自知,乃私嘆曰:‘吾性不改,恐禍事近矣,然子女皆幼,唯慮東閣藏書萬卷,不知所屬也!’適太祖至洛授官,將辭,遺詩于堂,邕讀之大喜,乃盡托藏書數千卷與之。士林美之也。”《士林雜記》.藏書篇.燕無名氏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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