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是三軍之,你若是出了差池,莫說尊母能不能救回來,這三軍無,又是漢軍、烏桓混雜,又是三郡混編,到時候怕是要出大岔子!”這是前來助戰的遼東屬國長史拉住了對方的甲衣。
就連旁邊一名一直瞇著眼睛的高大烏桓領,此時也忍不住束馬在旁勸道:“趙太守,我知道你們漢人講究孝道,可如今真假不辨認……不如讓我侄子塌頓上前替你大略觀一下虛實,他這小子武藝群,您盡管放心……”
“自己母親的事情,怎么能讓別人代勞呢?”馬上披著鐵甲的趙太守忽然拿掉了自己的頭盔,只見他雙目赤紅,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紛紛自覺避讓。“丘力居單于……”
“我在。”那烏桓領趕緊頷。
“你現在就在我面前立誓,若是我趙苞沒有回來,你也要服從遼東屬國韓長史的指揮,繼續作戰……不把這股鮮卑人打到柳城后面,就絕不撤兵!”
丘力居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才剛剛到任沒多久的遼西太守,待他將目光移到對方那赤紅的雙目上時,終于還是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后指天明誓:“也罷!我丘力居在此立誓,不管是趙公此行是否有事,都要服從漢軍指令,將陣前的鮮卑人逐至柳城方可撤軍!否則,否則便讓我丘力居亡于非命,被馬蹄踏為肉泥!可行了?”
趙苞微微頷,轉而又看向了馬頭處的下屬郡吏:“莫非你也要我逼你當眾立誓嗎?回去指揮兵馬!”
這郡中的兵曹椽無可奈何,終于也是松開了手。
“韓長史。”趙苞最后看了身旁的遼東屬國長史,卻又將自己的頭盔遞了過去。“請你放心,我趙苞自幼被母親教以大義,心中已有定計……若我回來且不說,若回不來,還請你替我統帥三軍,為我全家報仇!不要忘了,營中大釜還在煮著呢!”
那韓長史一聲長嘆,終于還是松開對方甲衣,然后雙手接過了對方的頭盔,并恭恭敬敬地捧在胸前。
事情到了這一步,趙苞再無留戀,只率九人,直接迎上了前方已經隱約可見的鮮卑一行人。
“就在此處!”那個喚做榻尤的鐵甲禿頭大漢直接立馬在一處小緩坡上,然后回頭用鮮卑語吩咐。“把三個女人帶上來,留三人下馬,與莫戶頭人他們站在女人后面,看好她們,也是隨時準備動手!剩下的十幾人騎著馬立到小坡前面去,以防對面沖陣!下了馬之后就把馬趕回去,不要放在一旁,省的被利……你個狗才,聽到沒有?我讓你放馬!”
“這鮮卑狗還挺周到!”婁圭雖然聽不懂對方說什么,但看著對方如此排列陣勢,還放回了馬匹,也是忍不住又驚又怒。“人都綁著雙臂了,怎么還這么小心?”
“閉嘴!”公孫無奈斥責道。
“那三個莫戶部的!”站在坡上的榻尤忽然又注意到了這三人。“你們三人分出兩個到左側,也下來把馬放走
……”
“我們莫戶部的人只聽自己頭人的話!”公孫不待對方說完,就用有些口音不對的鮮卑語駁斥了起來,說著,竟然還直接拎著長矛打馬來到了那榻尤跟前。“你榻尤便是柯最部的親信,那也管不到我!”
婁圭與莫戶幾乎嚇得的說不出話來了,只能強做鎮定的四處去看風景。
然而,那名喚做榻尤的禿頭瞪大眼睛看了看公孫,又看了看公孫手里的長矛,再看了看一旁四處亂砍卻根本一不的莫戶,終于還是忍不住嗤笑了一聲:“隨便吧,也不差你們三個……不過你們莫戶部還真是,漢話這么利索,鮮卑話反而不行!也不曉得算不算鮮卑人了!”
說話間,遠處十騎飛馳而來,那榻尤見狀趕緊舉弓射箭,公孫則就勢退了下來。
“左側有一小丘。”程普確實是個有膽色的,如此情況下還能保持鎮定的也就是他和公孫二人了。“待會我們三人策馬過去,一人撈起一個,直接跑到那邊躲避。”
“看到了。”公孫低聲答道。“我剛才出其實是想讓老夫人注意到我,但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連我這個跟她見過數面的人都沒注意到……所以,就別指望著她們能配合了。”
“既然如此,就必須要先殺掉禿頭和那三個負責行刑的人了。”婁圭咽著口水低聲加入討論。“不然不方便救人。”
“而且還要等到趙太守后撤到安全境地才方便動手……”程普補充道。“不然人沒救成,反而賠進去一位太守,那我們就真是有罪無功了。”
“我去殺那個禿頭,”公孫思索片刻后,如此吩咐道。“你們二人待會趁著說話時湊過去,跟莫戶透個風,時機就是我動手之時……等我一動手,你們也一起動手,務必一擊而中……而且那禿頭立于坡上高點,便是后面義公與阿范他們也能看的清楚。”
低聲說話間,坡上赫然已經傳來了莫戶翻譯出的‘止步’二字。公孫不再多,直接拎著長矛上坡,竟然就大搖大擺的立在了那禿頭的身后。而那榻尤也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就也繼續緊張的望向了坡下的十騎!
竟然沒有認識的人!
公孫打量一番后愈氣餒,然后終于再度確定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
“母親!”趙苞見到自己親母,再無疑惑。
“威豪(趙苞字)!”那反綁著雙臂的趙老夫人看到來人,終于好像也是從麻木中恢復了一絲精神。
母子二人遙遙對視,儼然是要說話,榻尤見狀都沒吭聲,莫戶自然也不會蠢到這個時候插嘴……實際上,他倒是聽到了身后程普的低聲示意。
“母親,我本該下馬跪地請罪,可是甲胄在身,還請你恕我不能全禮。”趙苞在坡下淚如雨下,卻是強撐著立在馬上說話。“母親……無論如何,這一番事情是兒子惹出來的。我出來做官,本來是想賺一些俸祿和榮耀,來奉養您老人家,卻萬萬沒想到給您添了禍事!母親,當日你教導我,既然出來做官,就是要盡人臣之道,就不能因為任何私事毀掉忠節,因為忠節大如天……可是母子天倫,孝道難道不是也大如天嗎?兒子處在這個境地,敢再請教母親一次,是不是只有一死,才可以贖罪?”
“威豪!”趙老夫人站直身子,勉力喊道,似乎早有腹稿。“你既然問我,那我這個當母親的自然有話教你……聽好了,人各有命,當母親的怎么會因為半路上遇到敵軍就怪到當兒子的頭上呢?!但你也不是有做錯的地方……你須曉得,你身為一郡之主,三軍之,個人性命牽扯數萬人的安危,怎么能做出來陣前棄軍而來見我一個老婆子這種舉動呢?”
坡下十騎漢軍各自騷動,連通曉漢話的莫戶都目瞪口呆。
“還不懂嗎?”趙老夫人愈大聲斥責道。“事到如今,你唯一做錯的就是竟然會出現在此處!與我滾回去兵!”
趙太守原本有萬般話說,孰料剛一來此便聽到自己母親如此話語,一時間只覺得胸中一片憤懣,便奮力一聲大喊,卻是忽然打馬飛奔而走。
“這怎么了?”那換做榻尤的禿頭茫然不解,趕緊回頭用鮮卑話問到。“怎么剛來就走?剛才不是母子相見又說話又哭的嗎?挺對頭啊?說什么了……莫戶部的這大個子,人家漢人母子哭就罷了,你為何也有眼淚?人家母子關你……”
“迎風迷了眼而已。”公孫抹了一把臉,卻是順手又指向了坡下。“快看,這不是那太守又回來了?”
那禿頭聞趕緊回頭去看,卻不料一把長矛忽然從他后頸處直接插了過來,卻是下手極狠,透頸而出不說,矛頭竟然復又插入胯下馬方才止住力道!
緊接著,隨著戰馬的一聲哀鳴,只見這鮮卑中部大人的禿頭親信,竟然在數萬人目光所及之下,于兩軍陣前的小坡頂上,連人帶馬倒在了坡上!
“趙苞字威豪,甘陵(清河)東武城人……母為鮮卑擄,載以擊郡。苞率騎二萬與賊對陳,賊出母以示苞,苞悲號,謂母曰:“為子無狀,欲以微祿奉養朝夕,不圖為母作禍,昔為母子,今為王臣,義不得顧私恩,毀忠節,唯當萬死,無以塞罪。“母昂然遙謂曰:“威豪,人各有命,何得相顧以虧忠義,爾其勉之!“苞悲號而走,既歸陣,一鼓作氣,即時進戰!”――《后漢書》卷八十一.獨行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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