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忠勇侯府江琰的院落卻燈火通明。
果然如孫太醫所料,后半夜,江琰發起了高熱。
整個人燒得如同火炭,面色潮紅,嘴唇干裂,陷入更深層的昏迷之中,偶爾會從喉嚨深處溢出模糊不清的痛苦囈語。
盡管江母已年近五旬,卻一直守在床邊,心急如焚,不住地用濕毛巾替他擦拭額頸降溫。
孫太醫診脈后臉色凝重,連忙施針,又開了猛藥,指揮著丫鬟婆子煎藥、灌藥、物理降溫。
整個院子里的下人被支使得團團轉,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江琰身上那嚇人的高熱才終于緩緩退去,呼吸也變得平穩許多。
江母這才松了口氣,累得幾乎虛脫,被兩個兒媳和一眾丫鬟婆子扶去主院休息。
接下來的幾日,便是漫長的靜養。
期間,來看望的人絡繹不絕。
大嫂秦氏、二哥江瑞和二嫂錢氏自不必說,三不五時便過來一趟。
還有大哥家的侄子江世賢,已經十二歲了。下學完成功課后也常來探望。
出嫁三姐江璃、四姐江玥也匆匆趕回娘家一趟,送來好多補品。
一些平日里的狐朋狗友也假惺惺地前來探視,但都被江尚緒以需要靜養為由攔在了外頭。
他是真的要對江琰嚴加管教了,自然包括他的人際交往。
倒是皇后娘娘又悄悄派心腹送來了宮中最上好的金瘡藥和補品,語間雖仍是斥責,卻也不乏關切。
這日深夜,萬籟俱寂。
江琰在睡夢中感到身后傷處傳來一陣清涼,極大地緩解了那火辣辣的疼痛。
他掙扎著從混沌中睜開一絲眼縫,朦朧中,看到一個高大而熟悉的身影正對著床榻,動作略顯笨拙卻又異常小心地為他涂抹藥膏。
是父親……
他似乎怕吵醒兒子,手下動作極為輕柔。昏黃的燭光勾勒出他側臉上緊繃的線條和眼下的疲憊。
涂完藥,他又靜靜地站在床邊看了許久,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沉重嘆息,悄然離去。
出門時,還特意低聲囑咐了門外守夜的小廝:“不必告訴公子我來過。”
父親離去后,江琰卻徹底清醒了。
身體的劇痛,深夜父親的探望,這些無比真實的觸感,連同連日來發生的種種,終于沖垮了他腦中那層渾噩的隔膜。
此時此刻,他真的不是在做夢,也不是在1940年的華夏經歷別人的一生。
他回來了。
回到了他十七歲這年,因在玉香樓與人爭搶花魁,繼而引來皇后姐姐下旨杖責,又被父親家法伺候打得半死的那一刻!
巨大的沖擊讓他渾身顫抖,前世(或者說,另一世)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澎湃地涌入腦海!
他本是聰穎乖巧的侯府嫡子,雖有長兄明珠在前不可比擬,但他也是父母的驕傲。
可十二歲那年意外落水,醒來后,他就像中了邪!
腦子里不知是被塞進了另一個靈魂,還是失了什么理智,變得暴躁、愚蠢、狂妄自大!
不僅荒廢學業,還時常尋釁滋事,成了汴京人盡皆知的紈绔廢物!
而這,還僅僅是開始!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二十五歲時,長姐所出的大皇子趙允承剛被冊封為太子。
可江琰覺得太子自幼養在太后膝下,不如五皇子趙允衍與自己、與江家更親近。
竟鬼迷心竅暗中與人合謀,在一次皇家圍獵中企圖給趙允承的馬下藥!
沒想到那匹馬后來意外被太子妃騎了上去,未能傷及太子分毫,卻連累無辜的太子妃跌入冰冷的湖水中,并被太醫告知終身難再有孕!
謀害皇嗣,滔天大禍!
為了保住皇后與兩位皇子的名聲,景隆帝沒辦法將此事公之于眾,只將他關入天牢,交由皇后處置。
母親聞訊當場昏厥,醒來后無顏面對親女兒,連一句求情的話都說不出口。
最終,在被囚禁的天牢里,那曾對他寄予厚望、又對他屢屢失望的長姐,穿著一身鳳袍,親手端來了一杯鴆酒。
姐姐眼中的憎恨讓他心驚膽戰:
“你竟敢對我的承兒出手,你怎么敢?”
可當時那個紈绔愚蠢的自己怎么說的。
“姐姐,太子自幼長在太后膝下,對你、對我們江家根本不親近,若是他榮登大位,我們江家還-->>怎么延續往日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