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山參靜靜地躺在紅色絨布上,風一吹殘須凄慘地掉落在地上。
眾臣:“……”
張內官捧著參走到裴景先跟前,掐著嗓子道:“攝政王交代,相爺是兩朝宰輔,又是輔佐陛下登基的功臣,勞苦功高,這山參最是滋補,適合年邁體虛之人,前些日子他也給在玉蒼山頤養天年的薛太傅送了一些過去,薛太傅很是受用,想來裴相也會喜歡。相爺即是身體有恙,需在家中好好休養才是,身子沒養好前,不必再操心朝中之事。”
眾臣:“……”
這哪是送補品,分明就是警告。
這話說得十分高明,聽著既溫良恭謙禮數周全,又顯盡了對老臣的關懷,讓人尋不著一點錯處。
可在場的又有哪個聽不懂這話里暗藏的玄機。
這就相當于在說,裴相身子不適是因為年邁體虛,不如和薛太傅一樣頤養天年算了,身子這么差還上什么朝理什么政,今日不用上明日不用上,往后都不用上了,一邊呆著去吧。
裴景先自然聽懂了謝紓話里的意思,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張內官湊近裴景先,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道:“昨兒裴相去了養在崇德街的外室那留宿,到今兒天亮才走,想來昨夜裴相操勞不少,又上了年紀,難免體力不支,要好好補補才成。攝政王說了,這根參請裴相慢慢享用。”
裴景先愕然,他爹一向極重聲譽,養外室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就連他娘也
未必知曉。
謝紓卻對此了然于股掌間,這分明是在暗示人別想在他眼前玩花樣。
裴景先望著那野山參,心底一寒,他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與其作對的后果,為了丞相府的聲譽和將來,只能“感激涕零”地接下補品:“多謝攝政王體恤。”
眾朝臣見此,不敢有所怠慢,忙跟著齊聲喊道:“攝政王仁厚。”
即使離京三年,攝政王還能對朝局和各人的把控還能一絲不差。今日朝會連人都沒到,三兩語就讓裴相成了殺雞儆猴的雞。這份心思城府一般人不可比。
朝會在君臣一心和諧融洽的畫面中結束。眾臣三三兩兩的散去,一路上不免有人談論起今日之事。
“經此一事,我看得有陣子見不到裴相了。”
“說起來,攝政王說今日有要緊事要辦,這個要緊事究竟是什么事?”
“也沒聽說邊關告急或是哪里突發天災啊。”
此時此刻,長公主府門前,車馬林立。仆從進進出出,將一箱箱行李搬到車馬上。
前廳正堂,謝紓靜坐著低頭翻折子。
明儀坐在他正對面,正伸著手讓玉梨替她染蔻丹。
兩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互未搭理對方,滿臉寫著冷漠,似乎天生氣場就不合。屋里靜默無聲,死寂中透著幾分詭異的尷尬。
氣氛凝重,玉梨站在兩人中間,一口大氣也不敢出,替明儀染完蔻丹,趕緊退了下去。
明儀抬手,滿意地望著染了蔻丹的白皙指尖,透過指尖縫隙瞥見謝紓,唇角微微往下一彎。
謝紓注意到她的視線,翻折子的手一頓,抬眸朝她看去:“怎么?”
“沒怎么。”明儀與他四目相對,“只是覺得三年未見,你似乎變了不少。”
他在西北呆了三年,清瘦了些許,眉眼的輪廓比之以往更為深邃,更添了幾分沉穩成熟的氣韻。
謝紓隨口附和了一聲:“是嗎?”
明儀聽他語氣淡淡,抿著唇撇開頭:“老了些許。”
謝紓的視線落在明儀用昂貴金絲繡滿褶邊芙蓉的精致裙擺上,想到那幾百箱要搬去宜園的衣裳首飾,回敬了一句:“你一點也沒變。”
和從前一樣奢靡、驕矜、麻煩。
明儀聽出他話里的意思,扯了扯嘴角沒再說話。
一陣心照不宣的沉默過后,侍衛乘風穿過長廊,走了進來稟道:“王爺、殿下,行李都搬上了車馬,隨時能啟程去宜園。”
謝紓闔上折子,起身走到明儀跟前:“走吧。”
明儀“哦”了聲,跟上他的腳步,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上,想說什么卻沒說出口。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長廊上,默不作聲了一路。
直到走到正門臺階前,明儀忽假咳了幾聲,朝謝紓跟前伸了伸她剛染完蔻丹嬌貴無比的手。
謝紓似有不解地看向她。
“看我做什么?還不快扶我下臺階。”明儀瞥他一眼,“說好的要做‘恩愛’夫妻呢?你自覺點。”
謝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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