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想前去營救,奈何勢單力薄。
當即想到這是賊人奸計。
前去赴宴的父親怕還不知家中發生噩耗。
姐弟二人不敢拖延,立刻趁亂搶馬匹,一路疾馳到縣廷救援。見到縣令,也顧不上往日對他的不屑,視其為救命稻草。怪譎的是他們如此聲嘶力竭,始終不見阿父出來。
縣廷不大,里面的人怎么可能聽不到?
只是姐弟倆才死里逃生,頭昏腦脹到不清醒,并未第一時間察覺異常。等他們隱約覺得哪里不對勁的時候,便看到縣令表情從驚慌擔憂、錯愕不解再到了然于胸,連嘴角也噙著一縷詭誕的、若有似無的笑,看得二人生出一股沒來由的寒意,逐漸噤了哭聲。
一個恐怖的念頭悄然爬上他們心頭,方才被視作救命稻草的縣令也顯得猙獰起來。
他們家中噩耗的主謀,是縣令?
那么,阿父是不是真的遭遇不測了?
縣令笑道:“不要急,進去慢慢說來。”
他臉上掛著笑,心里根本笑不出來。
那位張使君不是說去蔣家送尸體?只要能摸清蔣家在本縣的糧倉塢堡的位置就行,怎得還打起來了?若只是簡單斗毆就罷了,看這倆蔣家子女模樣,蔣家怕已血流成河。
縣令有些絕望地閉眼。
這艘賊船比想象中還兇惡。
蔣家姐弟哪還敢羊入虎口?當機立斷選擇逃跑,一人斷后也要為另一人爭取生機。
“你們感情倒是好,只是我也有難處,不得放人。”縣令感念他們深厚的姐弟情,將他們關到一處牢房,“你們要是逃出生天,唉,本官可就性命不保了,見諒見諒。”
昏暗腥臭的地牢內。
五花大綁的蔣家姐弟被大力推了進去。
跟著便是落鎖的動靜。
“怎么又有人被送進來了?是哪家的人?”不遠處的牢房傳來姐弟倆熟悉的聲音。
這是跟蔣家往來密切的某個世伯。
“世伯可有見到我的父親?”
“唉,蔣兄他……已遭遇不測。”一句話讓姐弟倆的心如墜冰窖。他們怎么也想不通變故怎會來的這么快,此前并無任何預兆。
“他們……這狗官為何謀害我父?”
姐弟倆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蔣家與縣廷關系不說多好,但至少沒有齟齬,四時八節還有人情往來。他們父親正直,祖母跟母親更是活菩薩,一年到頭都有布施窮人,接濟老弱。怎就遭了無妄之災?
姐弟倆咒罵累了,又泣不成聲。
地牢其他人卻罕見沒有出聲附和。
有些事情,家中小輩看到的都是他們想讓孩子看到的,跟他們看到的截然不同。
若是平日,他們還能睜著眼睛說瞎話,可現在碰上張泱這種一不合就暴起殺人,根本不講道理的主,他們根本不敢觸對方霉頭。要是有一句說錯傳到她耳朵,怕是小命難保。
“早知如此,還不如破財消災。”
這句話說出了他們的心聲。要是知道有張泱這個光腳的天魔星在,他們寧愿答應縣令借糧的請求。三五分的利潤達不到心理預期,勝在收益穩定,總比被人抄家來得好。
他們再怎么懊悔不迭也遲了。
縣令得知張泱干的事,急忙跑去蔣宅。
剛到大門就聞到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味。
縣令白了臉,不敢想里面死了多少。
“真是嗜殺成性的悍匪!”
擺鴻門宴,前腳殺賓客,后腳抄賓客老家,整個過程一刻都不帶停歇。知道的人知道她是殺伐果斷,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趕場。
他理了理衣襟,努力讓自己看著鎮定。
進門前做足心理準備,但還是被狼藉血腥的正廳嚇了一跳。尸體橫七豎八躺著,幾乎沒有他下腳的地方,少數幾個活人還被嚇得魂不附體。他這么大個人進來都沒反應。
縣令硬生生擠出一縷勉強的笑容。
“怎么是關義士?”
正廳趴著一只斑斕大蟲,柔軟靈活的尾巴左搖右擺,看得出來它心情很不錯,大蟲背上坐著百無聊賴打哈欠的關宗。關宗指著那幾個雙手被捆縛,身體綁在金柱上的人。
“我在這里看著大魚。”
“那張使君呢?”
“她說她去尋寶了。”
一頃大的宅子,尋寶最有意思了。
縣令:“張使君去……尋寶?”
眾所周知,這世上阻礙玩家涉足某個地方,有且只有一個原因——玩家不想去。只要玩家想去,甭管這地方多遠,是誰的家,玩家都要逛一逛。跑npc家里翻翻找找是極其自然的事情,運氣好還能找到隱藏小彩蛋。
探索也是游戲玩法之一。
張泱在蔣家還真發現許多小彩蛋。
例如在蔣家家長書房找到的壯陽藥、春宮圖、一堆陰陽賬本、一些亂七八糟的輿圖和日記本,在他媽房間發現里面還有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柜子里藏著一套博具,博具這條線索又指向一個外院的管事,管事房間里又發現他給蔣家家長他媽當面首用的特制羊腸。
丫鬟跟丫鬟,奶嬤嬤跟奶兒子,小廝跟丫鬟,仆婦跟護院,蔣家家長抱怨妻子年老色衰,年老色衰的妻子跟后院姨娘似夫妻那般。哇,這里的每個npc都有好多的瓜啊。
除此之外,張泱還有意外之喜。
她發現自己接觸到的東西都可以放進游戲背包,而不是以前那樣提醒她此物不可移動、此物不可拾取、此物無法放入游戲背包。張泱興奮地全部塞入背包。
沒一會兒就占滿剩余空格。
一件占一個格子是不可容忍的浪費行為,張泱將它們重新掏出來,目光掃到庫房扒拉出來的布匹上面。略作思索,她做了個嘗試——用碎布將零零碎碎的玩意打包起來。
拿起來一看,是“一包雜物”。
再打包一份,這份也是“一包雜物”。
這證明了什么?
證明名稱相同的東西可以疊加。
張泱樂此不疲地將能打包的東西全都打包塞進游戲背包,直到那位縣令匆匆尋來。
縣令小心翼翼輕喚。
“張使君?”
蔣家家長的書房,他來過一次,清楚記得此處的陳設布置。書架上的書簡不翼而飛了,博古架上的文玩珍寶不見了,懸掛墻面上的珍稀古琴也不見了蹤影,甚至連書房屏風后的墻壁石磚也沒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
要不是樊游等人確實是這兩天才到天籥,縣令都懷疑張泱早就踩點摸清蔣家布局,就等著這次下手搬個精光。縣令一路尋來并未看到財物被集中一處,那東西去了哪兒?
總不會也被她收入空間?
縣令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這能力保證三軍后勤確實比到天籥當郡守更有性價比,他是三軍主帥也不可能放過張使君的。
正撬開地磚的張泱回過頭:“你找我?”
“張使君這是在?”
“探索。”
縣令:“……”
這分明是強闖民宅行劫掠之舉!
他咽下老實話:“張使君怎不去糧倉?”
一邊雷厲風行,一邊又將寶貴時間浪費在所謂“尋寶探索”上面,恨不得將蔣家屏風上貼的金箔都扣下來帶走,實在教人困惑。
張泱:“哦,我忘了。”
這是常有的事情。
玩家就是很容易被分散注意力,忙著忙著就去忙別的事情。根據張泱對觀察樣本們的行為總結來看,他們的行動永遠出于興趣。半途而廢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想做啥。
張泱剛剛就想探索這間npc大院子。
縣令:“……”
張泱旁若無人起身,絲毫沒有耽誤要事的窘迫尷尬:“關宗他問到塢堡位置了?”
縣令點頭。
張泱:“行,那你找人帶路。”
路過正廳喊張大咪過來。
張大咪可是她現在唯一的坐騎,雖說速度是有些慢了,好就好在不用她自己走路。
“大咪,走,去塢堡收糧!”
縣令環顧四下,發現蔣家上下能逃的都逃了,如今只剩空宅。留下的東西也不可能再歸還蔣氏族人,干脆全部沒收收入縣廷。縣廷囊中羞澀,蔣家這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只是——
幾處庫房空空如也。
放值錢東西的地方干凈得像是被賊光顧。
不是“像”,就是被“賊”光顧了。
縣令掐指算時間,他發現張泱滿打滿算用來“探索尋寶”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刻鐘!這人是咋能在這么短時間將偌大宅子全搬空?
說張泱沒踩點過他都不信!
“來人,立刻捉拿蔣家家賊!”張使君不可能一個人帶走全部東西,相當一部分應該是被蔣家仆人趁亂卷走。縣令沒辦法讓張泱將東西吐出來,他還不能拿捏那些下人?
這些下人基本都簽了奴契。
按照律令,奴仆盜竊贓物都要依法充公。
蔣家真正的財富也不在庫房那點東西,大量精耕細作過的良田,還有帶不走的耕牛農具,四散的奴婢佃戶。縣令眸中閃過算計光芒,腳步越走越快,衣擺打得獵獵作響。
他要趕快出手。
那個關宗是個莽夫,張使君瞧著野性懵懂也不懂這些,但她身邊的樊游與濮陽揆肯定懂。縣令要趕在這倆之前先將東西都收攏歸入縣廷,幾位也不好讓他再將東西交出。
怎么交?
這些本就是縣中財物,帶也帶不走。
最后還是要落實到縣內民生。
縣令第一個想到的幫手自然是杜房。
杜房家中已經掛上縞素,靈堂也布置妥當,正中擺著一口棺材,棺材里躺著的正是杜房的兒子。杜房坐在門檻上發呆,家中老幼在屋內守靈。縣令看著燭火搖曳的靈堂,狂熱發脹的腦子也冷靜下來,腳步遲疑不前。直到杜房喊他此行來意,縣令訕訕說出目的。
“……我來了才發現不太妥當。”
“無甚妥不妥的,公是公,私是私。”
亂世就是這樣,活了今天不知明天在哪。親生的兒女、收養的養子養女,夭折人數兩只手數不過來。相較于城外全家老小十幾口都被凍死的難民,他只是失去一個兒子,都算不上慘。想到他兒子還曾下令射殺過渡護城河的難民,杜房便覺得這也是一樁因果報應。
若非報應,怎會栽在天魔星手里?
縣令有心寬慰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陪著杜房在門檻坐了會兒。
怎料杜房卻先起來,轉身跟靈堂老幼叮囑兩句,抓起刀架長刀別在腰間,一副準備外出辦公的架勢。縣令忙提著衣擺跟了上來。
杜房問他:“蔣家的賬冊你可拿到了?”
“賬冊?沒有。”
張使君風卷殘云得太徹底了。
杜房心思轉了幾轉,輕聲叮囑縣令:“倘若張使君他們不追究蔣家田宅,你我就當不知。倘若她身邊的策士拿出賬冊跟咱們對賬,你也別據理力爭,免得她殺心暴起。”
縣令:“那該怎辦?”
蔣家這些年搜刮到的油水可不少。
讓他把吞進去的東西吐出來,確實難受。
杜房道:“你是縣令,還是我是縣令?你既然是父母官,你就用父親的身份跟她好好哭一場。哪怕是最窮的人家養孩子也得給孩子清湯寡水吊著命吧?更何況是你呢。”
養孩子是要花錢的。
張泱要走這筆錢就是要走孩子命。
“她不答應怎辦?”
杜房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不會有事。她不是說,子女被凍死在這里,作為父親怎能說出‘需要時間促成’這樣的話?時異勢殊,那你為何不用權宜之法?”
縣令心神安定下來。
“我懂了。”
當一個為子女情緒失控的“父親”就行。
若真能借此機會將各家毒瘤打掉,將他們名下田宅隱戶重新登記造冊,收到縣廷名下管轄,那真是意外之喜。要知道本縣人口其實不少,只是太多成了不在記錄的隱戶。
這些隱戶是死是活官府也無法插手。
少了這些人的稅賦,各家還想辦法偷稅避稅,導致縣廷年年虧空,還要想辦法應付王庭的正稅催收,日子甚是艱難。縣令往日奈何他們不得,更不敢有一點兒不好臉色。
如今攻守易型,倒是讓他出了口惡氣。
“等等,東宿,你——”這對搭檔兵分兩路前,縣令想起什么,抓住杜房的衣袖,視線遲疑著往杜房肚子掃了兩眼,擔心道,“你這列星降戾也快了吧?還撐得住嗎?”
杜房道:“還能撐住。”
至少能撐到這些破事兒結束。
縣令松了口氣:“辛苦。”
杜房徑直翻身上馬,不作回應。
冰冷刺骨的夜風裹挾著冰冷雨點打在臉上,縣令最后看了眼靈堂方向,轉身離開。
蔣家的糧倉塢堡都在城外。
每一處都有數量不等的糧倉,每個糧倉還都是滿的。這些糧食大多是田產產出,剩下則是蔣家特地從別處半買半搶來的。據賬冊顯示,是蔣家為這次紊亂天災提前準備。
就等著災后大賺一筆。
張泱抵達第一處塢堡糧倉,意外發現塢堡大門打開的,里面凌亂一片,人去樓空。
“是有人來通風報信了?”
她剛剛只在蔣家前院大鬧,其他地方沒有顧上,自然會有不少漏網之魚跑出來。這些漏網之魚被嚇得六神無主,有些像蔣家姐弟那樣去縣廷找救兵,也有跑去世交家中。
一來才知世交家里也遭了難。
這不是針對一家的,而是針對各家的!意識到這點,漏網之魚顧不上城外的冰天雪地選擇出逃。帶上了金銀細軟,在心腹護送下用最快速度去最近的塢堡糧倉召集人手。
離去前還給糧倉放了把火。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這火沒能燒起來。
張泱也不客氣,將糧倉一鍋端。
其他能拿起來的也都揣進包帶走。
拍拍胯下的張大咪。
“大咪,走,下一處!”
她不費勁,倒是可憐帶路的縣廷署吏。騎馬的署吏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被騎的馬也跑得直吐舌頭,還要克制對張大咪的恐懼。天亮前,張泱滿載而歸。除少數幾個隱秘塢堡還有部曲駐守,其他都門戶大開,去搶就行!
余下部曲見大勢已去,也如流云四散。
回城的時候,張泱撞見了杜房。
后者正帶著一支人馬從城外回來。
見到張泱,杜房遠遠拱手算作見禮。
張泱讓張大咪馱著自己過去,一向沒什么弧度的嘴角似乎噙了一縷淺笑:“糧食我已收來,管夠,你與縣令派人手在城中安排一塊地方,這樣就不會影響城中原住民。你先前說的問題都不成問題,這下不會再攔我了吧?”
杜房緊抿著厚唇,不發一語。
那雙銳利虎目一瞬不瞬盯著張泱,似乎要洞穿皮囊下的靈魂。他沒想到張泱奔波一整天,干完這票最先想到的不是如何為自己牟利,而是讓他開城門,讓難民入城避災。
這也算是初心不改了。
“張使君稍待片刻。”
杜房沒給好臉色,但也不似先前冷硬。
縣廷基層運轉效率不高,但有張泱虎視眈眈,又有昨日幾場血洗,哪個署吏還敢怠慢一步?當即敲定收納難民的地區,又調撥來一批薪柴,臨時搭土灶,用于生火造飯。
張泱還準備將毛毯都掏出來。
樊游攔道:“主君,萬萬不可。”
張泱:“這是為何?”
縣廷不知從哪里運來一車車御寒物資,但這些幾件加起來都不如一條拉舍爾保暖。
樊游:“眼下已經足夠,過猶不及。”
天籥可不止這么一個縣。
張泱選擇相信樊游93點智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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