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秀云要報道的學校在城郊結合部的一個鎮中心小學,距離這處房子并不算太遠,開車大約半個小時左右。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已經開始化雪的鄉間公路上。
路上,一直沉默的霍沉舟從后視鏡看了一眼后座的表妹,開口問道:“秀云,你想好了?以后真打算在這邊工作、生活了?離家這么遠,以后想回去一趟可不容易。”
霍秀云輕咳一聲,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這次來東北,其實帶點離家出走的性質。
家里,尤其是她爸,總覺得女孩子到了年紀就該趕緊嫁人,前前后后給她張羅了好幾個相親對象,不是嫌對方是二婚帶娃,就是嫌對方年紀大她十幾歲只圖彩禮。
霍秀云心里憋著一股氣,她不想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被安排嫁人,跟家里大吵一架后,她想起了在東北當兵的表哥霍沉舟。
于是她一咬牙,收拾了點簡單行李,揣著不多的錢和介紹信,就這么跑了過來。
霍秀云想著,低下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角,聲音悶悶的:“家里……我爸那脾氣,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留在家里,早晚被他們逼著嫁人。我不想那樣。”
“我聽說這邊學校缺老師,我自己有文化,能考試,這才求了介紹信過來的。我想試試,靠自己能不能行,以后等我自己站穩腳跟了,再慢慢跟家里說。”
說完,她又轉向沈晚,“嫂子,你說我再也做對不對?”
沈晚看著霍秀云倔強的臉,微微一笑:“說東北也挺好的,你既然決定來東北工作,那就好好工作吧,只要自己肯努力,在哪都一樣。”
霍秀云聽到嫂子的鼓勵,心中最后那點不安也消散了,重重點了點頭:“嗯!嫂子,你放心,我肯定會好好上班,不給你和表哥丟臉!”
霍沉舟聽著兩人的對話,終究還是沒再多說什么。
車子開到學校之后,發現這所學校比想象中的要大一些,僅有小學部,還附設了初中部。
霍秀云出示了介紹信和相關證明,門衛仔細核對后便放行了,霍沉舟一直把車子開到教職工宿舍樓下,那是一棟三層的舊式筒子樓。
沈晚陪著霍秀云一起上樓,霍沉舟作為男同志,進女生宿舍確實不方便,便留在樓下和霍小川等著。
宿舍都是集體宿舍,樓道有些昏暗,兩側是一個個房間門。
霍秀云的宿舍在301,兩人走到門口,她先試著敲了敲門,里面沒什么動靜,她這才拿出剛才在樓下管理員大姨那里領到的鑰匙,打開了門。
房間不大,大約十幾平米,靠墻并排放著三張上下鋪的鐵架子床,住了五個人,還空著一張上鋪。
窗戶朝南,采光還不錯,房間中央擺著一張舊木桌,上面堆放著一些書籍、搪瓷缸和雜物,地面是水泥地,掃得很干凈。
沈晚看了一圈,心中有了數。
條件確實艱苦,比不得家里寬敞舒適,但在這個年代的城鎮學校,這已經算是不錯的條件了,通風和采光尚可,冬天有集體供暖,基本生活能保障。
她看向霍秀云,小姑娘臉上沒有露出嫌棄或失望,反而帶著點對新環境的好奇。
霍秀云找到那張空著的上鋪,踮起腳,把自己的小包袱放了上去,然后開始打量從哪里開始收拾。
沈晚提議道:“先把你這張床的床板擦一擦,鋪上褥子吧。窗戶也透透氣,待會再去水房打點熱水,把盆和暖水瓶刷一刷。”
霍秀云聽話地點頭:“行,嫂子。”
兩人分工合作,沈晚幫著擦洗床板和窗臺,霍秀云則打開包袱,拿出被褥開始鋪墊。正忙活著。
這時,樓下回來了兩個年輕女老師。
她們走近后,首先被停在樓下不遠處的那輛小轎車吸引了目光,今天是為了低調,所以才開的沈晚那輛不起眼些的小車,但更吸引她們的是車旁倚著車門等待的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男人穿著軍裝常服,身姿如松,側臉輪廓分明,讓人忍不住眼前一亮。
其中一位燙著時髦卷發、名叫孫麗的女老師激動地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事李芳,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哎!芳芳你快看!樓下那男同志!是軍人!長得也太帥了吧!還開著車呢!停在我們宿舍樓底下,該不會是咱們誰的對象吧?我怎么沒聽說?”
李芳也看了過去,臉上同樣閃過驚艷,但性格比孫麗內斂些,只是小聲說:“不知道啊,沒聽說誰有這么好的對象……”
孫麗膽子大,又自恃年輕漂亮,在學校頗有幾個追求者,見狀便揚起一抹自以為最得體自信的笑容,理了理頭發,昂首挺胸道:“過去問問不就知道了?說不定是來找人的。”
說著,她就率先朝著那邊走去。
李芳猶豫了一下,但也架不住好奇,趕緊跟了上去。
霍沉舟正靜靜地站在車旁,目光落在教師宿舍樓的門口,耐心地等待著沈晚下來,面前光線一暗,一張帶著刻意甜笑、妝容精致的臉突然湊近。
“同志,你好呀!”孫麗的聲音刻意放得嬌柔。
霍沉舟幾不可查地向后退了半步,拉開了過于接近的距離,眼神淡漠地掃了她一眼,沒應聲。
孫麗被他這冷淡的反應弄得一愣,但很快又重整旗鼓,臉上笑容不變,聲音依舊嬌嗲:“同志,你是來找人的嗎?這樓里老師我都認識,要不要我幫你問問呀?”
霍沉舟簡意賅:“不用。”
這拒絕得如此干脆,讓孫麗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
但她向來對自己的魅力有信心,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可能只是性格內向或者害羞,她不但沒退縮,反而更大膽了些:“同志,那你站在宿舍樓下,是有什么事情嗎,也許我可以幫你呢?”
霍沉舟濃密的劍眉倏然蹙起,眼中掠過明顯的不耐和厭惡,他眼神冰冷地看向孫麗:“離我遠點。”
霍沉舟的態度把孫麗嚇得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后退了兩步,跟在她身后的李芳也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不敢再看。
孫麗反應過來后忍不住撅起嘴,嘟囔了一句:“不說就不說嘛!不知道兇什么!拽什么拽!當個兵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越想越氣,又覺得丟了面子,狠狠跺了一下腳,轉身快步往宿舍樓里跑去,李芳也不敢停留,趕緊低著頭跟在她身后。
這時,轎車后座窗戶被搖下一條縫,霍小川有些好奇地探出個小腦袋:“爸爸,剛才那兩個阿姨怎么了?”
霍沉舟面無表情地伸手,輕輕把兒子的小腦袋按回車里,關好車窗,簡意賅:“沒事,在車里等著,別亂動。”
上樓的時候,李芳小心翼翼地安慰還在生氣的孫麗:“麗麗,你別生氣了,可能那個男同志就是脾氣不好,你別和他計較......”
孫麗正在氣頭上,打斷她的話:“哼!我看他就是裝模作樣!以為自己穿身軍裝就高人一等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到宿舍門口,孫麗心情不好,直接一腳踹開了虛掩的宿舍門,發出“哐當”一聲響。
宿舍里,剛把自己的床鋪和行李收拾好、正在整理桌子的霍秀云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來。
她看著門口兩個陌生女同志,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友善的笑容,主動打招呼:“你們好,你們也是這里的老師吧?我叫霍秀云,今天剛搬進來。”
孫麗和李芳這才注意到宿舍里多了個人。
孫麗的目光下意識地在霍秀云身上掃了一圈,當看到她身上那件質地精良、款式大方、一看就價格不菲的淺米色羊毛衫時,目光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精明。
這衣服,可不像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
她壓下剛才的怒氣:“哦,新來的?我叫孫麗,這是李芳。”
“孫同志,李同志,你們好!以后我們就是室友了,還請多關照!”
孫麗走進宿舍,狀似隨意地問道:“你家是哪里的啊?聽口音不像我們東北的。”
霍秀云老實回答:“我老家是南方的,一個挺遠的小縣城。我是第一次來東北,這邊冬天可真冷啊,不過幸好房子有暖氣。”
南方?小縣城?孫麗心里快速盤算著,小縣城能穿得起這么好的衣服?
她試探著又問:“南方好地方啊!那你家離條件應該挺不錯的吧?你看你穿的衣服都這么好?”
霍秀云聽出她話里的意思,連忙擺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沒有沒有!我家就是普通人家,我爸媽都是廠里的工人,這衣服是我嫂子給我的,她自己穿不下了,不是新買的。”
孫麗聞,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不少,眼中閃過一抹不屑,原來是個普通工人家庭,衣服還是別人給的舊衣服,她心里頓時對霍秀云失去了大半興趣。
“哦,這樣啊。”孫麗淡淡地應了一句,轉過身開始忙自己的事情,不再主動和霍秀云搭話了,李芳見狀,也只是對霍秀云笑了笑,沒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