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章,燕然,明日你們倆去一趟郭府,給陳夫人拜個晚年,順便邀郭表哥出門參加文會。”韓勝玉道,“以文會友,不談功利,最適合交流學業、開闊眼界,陳夫人一直希望郭表哥能盡快融入金城,這是個好機會。”
韓燕章有些遲疑:“我們直接去?會不會太刻意?而且母親那邊……”
“正因為你們是晚輩,又以探討學業為由,才不會引人疑心。夫人若是問起,就說是我的主意,夫人很喜歡這個侄子,定然也希望他能多交幾個朋友,提升學業,將來能蟾宮折桂。”韓勝玉道。
韓燕然心思細膩,問道:“姐,那我們帶表哥去見哪些人?若是真安排了文會,需不需要提前準備?”
韓勝玉笑了笑,“集賢樓日日有文會,發起人是國子監幾位學風嚴謹、家世清白的監生,不涉黨爭,只論文章。帶郭表哥去正合適,至于你們自己,”她看向兄弟二人,“多聽,多看,少說,記住你們只是作陪的,不要搶風頭。最好,讓郭表哥展露一下才華。”
兄弟倆懂了,點頭應下,他們在界衡書院讀書最大的好處不止是學業有進益,更是結識了不少同窗,帶表哥認識幾個朋友,自是沒什么問題。
韓勝玉又跟韓燕庭商議了一下承天府的事情,后來索性打發了燕章兄弟,跟著堂哥去見了二伯父,商議半日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次日,韓燕章與韓燕然備了禮物,登了郭府的門。陳氏見到二人雖有些意外,但聽明來意,是想邀郭云瞻參與文會,結交良友,陳氏驚喜不已,自是滿口應下。
她正愁兒子整日閉門讀書,在金城一個人都不認識,韓家兄弟此舉可謂雪中送炭。此刻,瞧著韓燕然也順眼許多,態度比以前親切幾分。
郭云瞻自來了金城就一直在府中不曾出門,聽聞能出去與同齡學子交流,眼中難得有了些光亮,便隨韓家兄弟出了門。
韓燕然鬼精鬼精的,一路上跟郭云瞻聊的熱絡,不動聲色的將郭府的情形打聽的七七八八。
韓燕章在一旁沒有阻止,只是心里卻有些難過。韓家與郭家本是姻親,那是他親娘舅家,兩家到底是有了隔閡。
難過歸難過,但是他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邊,應該做什么。
三人去了集賢樓,會上果然多是潛心學問的年輕士子,氛圍清雅。郭云瞻起初拘謹,但在韓燕然有意引導下,漸漸也能就一些經義問題發表看法,甚至與一兩位監生相談甚歡。
韓燕章則如韓勝玉所囑,并不多學問,只在一旁觀察,偶爾插科打諢,調節氣氛。
他注意到,當有人閑聊提到近日京中官員變動、承天府等話題時,郭云瞻便會下意識地沉默或移開目光,顯得興致缺缺,甚至有些回避。
這細微的反應,被韓燕章記在心里。
文會結束,送郭云瞻回府后,兄弟倆立刻將所見所聞告知韓勝玉。
“表哥對官場話題明顯排斥,不像是知情或熱衷的樣子。”韓燕章總結道,“倒是談起學問和些山水逸聞,話會多些。”
韓勝玉點頭,這與韓姝玉之前探得的情況吻合。
“做得好。”韓勝玉贊了一句,“這幾日,多約他出去,不必每次都談學問,逛逛書肆、看看金石古玩也行,你們本就是表兄弟,只要陳夫人沒有害咱們之心,合該好好相處常來常往的。”
送走兄弟倆,韓勝玉沉吟片刻,決定親自去見蕭凜。
馬原振與陳復禮的關系,她得盡快摸到些真相。
她讓如意準備了出門的衣裳,藕荷色纏枝紋褙子,配月白裙子,既不顯眼,又雅致大方。
大過年衙門也不上班,讓人給蕭凜送了拜帖,約他在狀元樓會面。若是去成國公府,實在是太顯眼了些。
申時初,韓勝玉的馬車停在狀元樓外,付舟行在前引路,一路上了提前定好的三樓包廂。
不過片刻,蕭凜便到了。
身穿墨藍色緙絲長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外披玄色鶴氅,與往日穿官服的模樣大為不同,一身公府世子低調奢華的氣派。
“三姑娘,新年大吉,事事如意。”蕭凜立在門口,見到韓勝玉笑著開口拜年。
“世子,過年好啊,新的一年祝世子步步高升,萬事順意,福祿雙全。”韓勝玉雙手一團笑瞇瞇的回道。
蕭凜走過去在韓勝玉對面坐下,他的侍從李貫與付舟行一起守在門外。
“冒昧打擾世子。”韓勝玉也不繞彎子,“實是因家中一些瑣事,牽扯到通政司一位馬參議,以及西淮按察使陳宗禮陳大人。世子曾在通政司任職,想必對司內人事更為熟悉,故特來請教。”
蕭凜眼神微動:“馬原振?陳宗禮?”
“正是。”韓勝玉點頭,“聽聞陳復禮能復起,走了馬參議的門路,不知世子可知此事?”
蕭凜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看了韓勝玉一眼:“馬原振還沒那么大的本事,能讓陳宗禮無罪復職。”
韓勝玉心道,果然如此。
她看著蕭凜,“想來蕭世子應該知道些韓家與郭家的事情。”
“略有耳聞。”
“世子謙虛。”
蕭凜有些不自在的笑了笑,對上韓勝玉自在舒展的面容,嘆口氣道:“三姑娘,你如今在金城許多世家中備受矚目,所以韓府的事情,很多人也會暗中關注些。”
“大家彼此彼此。”韓勝玉眉眼彎彎。
蕭凜:……
這樣一說,好像就不那么尷尬了。
“馬原振此人,能力平平,但擅鉆營。他能坐穩右參議之位,是因為東宮之故。”
韓勝玉雖然這般猜測,但是蕭凜親自說出來,她的臉色還是有些難看起來。
東宮真是塊狗皮膏藥,沾上了就撕不下來。
“至于陳復禮,”蕭凜繼續道,“我想以三姑娘的聰慧,大概也能猜到幾分了。”
“沖著我來的?”韓勝玉嗤笑一聲,“我可真是好大的面子,為了針對我,他們居然對一位按察使下手,何德何能,我真是自慚形穢。”
蕭凜聽著韓勝玉陰陽怪氣的話,沒忍住笑了,“正因為他們拿你沒辦法,這才從你身邊的人下手。只不過是陳宗禮扛不住投敵罷了,你心中既然早有預料,便也不必為此惱火了。”
蕭凜看著她,少女眉眼沉靜,眼帶嘲諷,明明身處漩渦邊緣,卻鎮定從容。他想起焦炭之事中她的奇思與果斷,胸有丘壑,自是處事不驚。
“還有件事情,想要請教世子。”
“三姑娘,請講。”
韓勝玉組織了一下語,便將紀潤用承天府通判一職拉攏二伯父的事情講了,最后道:“一官兩賣,他們可真是會做買賣,殺人放血,還要人磕頭跪謝呢。”
蕭凜不知還有此事,臉色凝重起來。
“承天府通判一職,吏部確有議論,人選未定。”蕭凜緩緩道,“韓二老爺在任上時政績出眾,按正常程序提請,未必沒有機會,但是很難。關鍵在于,有人得給他這個機會。”
韓勝玉笑,“紀潤不就是那個人嗎?這算盤打的,都崩到我臉上了。”
這話說的如此俏皮,蕭凜不由莞爾一笑,三姑娘總是能說出一些讓人耳目一新的話。
“那你想怎么辦?”蕭凜見韓勝玉還能如此穩得住,就知道她肯定是有辦法了。
韓勝玉就道:“送到嘴邊的肉,不吃,豈不是對不起他們這番苦心?”
蕭凜一愣,“這可有毒,風險極大!”
“富貴險中求。”
這幾個字從韓勝玉口中出來,蕭凜眼中帶了幾分贊嘆,“換做我,也要一口吃下。”
韓勝玉笑,“世子與我果然是同道中人,以茶代酒,謝世子今日指點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