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提氣狂奔,循著槍聲一路追了過去,拐過一條街,他看到路邊倒了一個士兵,顯然已經死了,不用說,是被他們追擊的共黨分子給打死的。可是再往前,他又看到地上也躺著一個,尋常百姓的衣裳,不用問,應該是共黨中的一個。
小安停下來,俯下身子,試了試那人的鼻息,已經鼻息全無,再看那人,胸前中了兩槍,顯然是正面對敵被打中的,應該是為了掩護前邊的同志,主動留下來阻擊追兵所致。
小安有些黯然,多少無名英雄,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心中的信仰,就這樣犧牲了,犧牲在同胞的槍下,而這,僅僅因為政黨之爭,悲哉,惜哉。
有時候小安不明白,為什么要血拼呢,為什么不能坐下來好好談,死的都是中國人,親兄弟有什么不能談的呢,干嘛非得弄個你死我活。
前邊又響起了槍聲,小安聽得出,四聲長槍,全部是追兵開的。那個沒有被抓的共黨分子沒有回擊,不知道是沒子彈了還是已經跑沒影了,或者被打傷了,再或者像這個犧牲的同志一樣犧牲了。
不管結果如何,小安必須要弄清楚,否則會良心不安,于是他運足氣力,拔腿狂奔,幾個起落就追上了追擊的國民黨的士兵。追擊的士兵并不傻,全都貼著路邊追,已經死了一個了,沒人愿意做第二個,賞金是好,問題你得有命花。正因為這樣,他們追擊的速度慢了下來,不過槍倒開得比之前密了。
小安看到,在士兵的前方不遠處,有個人影在昏黃的路燈下狂奔,那顯然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他沒有直著跑,而是蛇一般的走位,也因為這,他的速度就降了下來,雙方的距離越拉越近。
小安唯恐那個共黨被追兵打死,可是又不敢直追過去,無奈之下只好躍身一縱上了墻頭,然后順著屋頂直追那個共黨,他怕晚了那人有性命之憂,因為已經不見他開槍回擊了。
小安的判斷沒有錯,那人確實沒有子彈了。沒有子彈當然沒法還擊,可是那人又不甘心束手就擒,所以只能跑,跑了,跑了,跑了就了,實在跑不了再說。
小安終于趕到了前頭,這讓他稍微松了一口氣,雖說還不是個黨員,可因為爸爸,小安從不放過一個救助共黨的機會,哪怕身處險境,他也毫無畏懼,因為這不單是爸爸的信仰,也是他的信仰,雖然他沒有爸爸理解的那么深刻。
這個穿長衫的共黨沒有料到跑進了一條死胡同,眼看著越來越近的追兵,他無奈地只好翻墻,可是墻頭太高,爬了幾次竟然徒勞無功,而這時,追兵越來越近,可能看出了他的意圖,追擊的士兵開了兩槍,卻不是打向他,而是打向灰黑的墻面,打得泥塊噗噗地往下掉。意圖當然是警告他,不要做無謂的掙扎,這么高的墻頭,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的。
穿長衫的共黨槍里顯然沒了子彈,否則他也不會那么絕望,墻頭爬不上去,槍里又沒子彈,他頹然地靠在了墻上,這一刻,他真切地體會到了什么叫絕望。交通員為了掩護他,主動留下來阻擊追兵,可到頭來自己還是沒能逃掉。
就在這人絕望的時候,就聽頭頂傳來啪啪啪三聲槍響,然后他看到追擊的士兵竟然被撂倒了三個,余下的士兵則嚇得趕緊往一邊躲,唯恐那子彈打到自己身上。就在這時,他覺得身體一輕,自己雙腳竟然離了地。直到上了墻頭,翻到墻的另一邊,他才聽到墻那邊響起啪啪啪的槍聲。
“快走。”
穿長衫的共黨聽到一聲低喝,然后胳膊就被人拽著跑了起來。其實不要別人提醒,他也知道還沒脫離險境,自己能翻墻頭過來,那幾個追擊的士兵也能翻墻頭過來,他一個人可真的對付不了三四個持槍的追兵,更何況槍里一粒都沒有子彈的自己。
小安扯著這人一口氣跑出二里路開外,這才停了下來。他敢保證,憑這速度,那幾個士兵肯定追不上了,黑燈瞎火的夜晚,又沒了路燈,只要脫離了視線,饒你再有本事也難以追擊了。
這一通跑可把這人累得夠嗆,喘息了一會,他才拄著雙膝站直了腰。令他吃驚的是救他的人似乎很輕松,他不明白,扯著他一個大男人,這人怎么還跑得這么快,跑這么快也就算了,問題是還不見他喘,最要命的是人家看著還比自己大,這人至少得四十開外了吧,咋長的啊。
“謝謝朋友救命之恩,在下趙恩銘,敢問恩人尊姓大名?”
小安笑了,這趙恩銘也是命大之人,不然的話自己根本沒機會救他,可惜了,沒能把犧牲的那個救下來。
其實小安一看到這二人被士兵追擊,他當時就想救助的,問題是沒把握,八個人,八條槍,全都是受過訓練的士兵,而且都是移動中,還分散的,沒法救,他能保證擊殺兩三個,可不保證全部擊殺得了。
“名字就算了,你只要知道救你的是你的同志就行。”
“同志!”
趙恩銘緊緊握住小安的手,對于這個憑空而來的同志,他激動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現在安全了,你們是怎么被發現的?”
“唉,別提了,應該是出現叛徒了,不然的話書店也不會被查抄,我倆是從后門跑出來的。”
說著,趙恩銘就停住了話頭,因為他突然想起跟他一起跑出來的小丁。
小安知道趙恩銘什么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個同志已經犧牲了,我親眼所見。”
趙恩銘一下子呆住了,他原以為小丁被抓住了呢,可結果沒想到還是犧牲了,雖然早已有心理準備,可這個事實來臨的時候還是讓他忍不住心痛難過。
小安拍拍趙恩銘的肩膀,這樣的事情他已經經歷過,跟著爸爸一起進監獄的時候他就見過,凡是身份不過關的,無不被拉出去槍斃了,蔣介石執行的政策就是寧可錯殺三千也不可放過一人,死在國民黨手下的仁人志士數不勝數,可是,悲傷沒用,只有拿起武器跟他們干,推翻它,才能建立起一個天下大同的新中國。
“別難過了,要振作起來,只有跟他們繼續斗爭下去,直到取得最后的勝利,這樣我們才對得起死去的那些烈士。”
趙恩銘站了起來,他看著小安,緊緊握住他的手,鄭重地點點頭。
“那我走了,還有事要辦,你放心,血債要用血來還,我要盡快查出叛徒,以免組織再遭受不必要的損失。再見,同志。”
“再見,同志。”
小安喃喃地說道,然后看著趙恩銘消失在黑暗中,他才大步往火車站奔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