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彌漫著新鮮蜂蠟、烘干花草和一種龍涎香與琥珀香的混合氣味。
幾名從附屬的女修院借調而來的年輕修女正跪在地上,用軟布擦拭每一塊釉面瓷磚,使其光可鑒人。
眼看梅琳娜快步走來,這些被黑色袍服包裹的稚嫩軀體又以最快的速度站起、退到走廊邊、躬身行禮。
“都下去吧,”梅琳娜的視線掃過她們凍得通紅的手指,心中輕嘆,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走廊盡頭的老修女聽得分明,“這蠟與花香,是圣殿的氣息,擦得太勤,反把靈氣抹去了。”
“都去藏書室,把《晨昏禱文》拿出來曬曬太陽,過幾日的集會上要用到。”
“修習之功,貴在心神凝聚……告訴你們的帶領嬤嬤,我的住所,此類灑掃,一周一次即可。”
修女們齊聲應答,聲音比之前更多了一絲努力壓抑后的平穩,但仔細聽,能分辨出尾音里一絲幾不可聞的愉悅,像是繃緊的琴弦被輕輕撥動后余下的微震。
行禮完畢,她們依次轉身,保持著修女應有的、安靜而規整的步伐向藏書室方向走去。
然而,那步伐比起剛才退到墻邊時的僵硬,分明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輕快,袍服的厚重下擺隨著步伐擺動,節奏似乎都柔和了些許。
走在最后的那個小修女,在即將拐過走廊轉角時,終于忍不住,極快地抬起眼睫,朝梅琳娜的方向投去一瞥。
那目光如同受驚的小鹿,一觸即收,里面盛著的卻不是驚慌,而是一種灼熱的、混雜著難以置信與深切感激的淚光,僅僅一瞬,她便又低下頭去,加快半步跟上了同伴。
她們沒有交談,沒有眼神交流,但一種無聲的、劫后余生般的細小雀躍,在她們彼此沉默的肩距之間,在她們微微調整后更挺直些的背脊線條里,悄悄彌漫開來。
凍瘡的手指隱在寬大的袖中,或許正被主人悄悄揉搓著,期盼著藏書室窗邊那即將擁抱她們的、久違的溫暖陽光。
直到她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混合著蜂蠟、花草與琥珀香的氣味中,仿佛才后知后覺地,滲入了一絲屬于年輕生命的、鮮活而細微的悸動氣息。
這“活人”的氣息不僅屬于被戒律禁錮的、位于教會生態鏈底層的年輕修女,也同樣屬于貴族圈子里高高在上的梅琳娜大小姐。
眼看四下無人,梅琳娜的端莊姿態悄然消融。
她迅速解開腰間繁瑣的裙撐搭扣,將那件象征貴族儀范的沉重掛飾扯下,俯身從墻根花圃旁拾起一塊光滑的鵝卵石——那是她早先放在那里的——又從襯裙內側抽出一根結實的絲帶,三兩下便將石頭系牢。
她后退半步,掂了掂分量,手腕輕巧一揚……
系著石頭的襯裙一角劃過一道弧線,輕盈地越過了高聳的、爬滿枯藤的院墻。
“骨碌~骨碌~”
石子落地的聲音從另一側的庭院傳來,清晰得像心跳。
這聲響是某種約定的暗號,敲破了修道院午后嚴密的寂靜。
梅琳娜立刻貼近墻壁,側耳傾聽,連呼吸都放輕了,指尖無意識地揪住了厚重的絲絨裙面。
約摸半刻鐘后——對她而卻像半個世紀——墻頭傳來了輕微的窸窣聲。
一架略顯粗糙的木梯頂端,穩穩地搭上了墻沿,震落幾片干燥的苔蘚。
緊接著,一只骨節分明、沾著些許塵土的手掌按住了墻頭。
隨后,李維·謝爾弗的臉龐出現了。
他先是冒出頭,警惕地迅速掃視了一眼院內。
午后的光線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頜線條和微微汗濕的鬢角。
當他看到墻下提著裙擺、仰頭望來的梅琳娜時,眼睛里瞬間涌起明亮的光彩,嘴角也不自覺地咧開。
“正好,我也想找你呢。”
李維伸出一只手,笑容里帶著“在教堂幽會”的興奮。
梅琳娜俏臉一紅,但還是后退了幾步,深吸一口氣,然后助跑、躍起、穩穩地握住了李維的掌心。
那觸感與平日社交場中虛扶的指尖截然不同,帶著不容置疑的牽引和實實在在的溫度。
裙擺在空中飛舞,刮擦過墻頭的灰塵與苔蘚,又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墻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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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怎么這么涼?”
梅琳娜大口喘息,倒不是因為先前那點運動量,而是“偷偷摸摸”的心虛。
“先前龐貝和海德來過,向我匯報了外頭的最新進展。”
“我也不好帶他們進來,就在外頭吹了吹風。”
李維一邊解釋著,一邊將木梯塞進角落里,牽著梅琳娜的手就往房里去。
該說不說,里希這次確實給足了多諾萬禮遇,便是連他帶來的騎士們,都安排進了單獨的別院。
梅琳娜飄忽的眼神掃過明顯是從修道院的藥工那里借來的梯子,耳根一燙,小指頭在李維的掌心撓了撓,嗔怪道:
“你個色胚!”
這話李維坦然受了,畢竟他確實是為此花了一天時間觀察過附近的地形,這才找到和梅琳娜幽會的途徑;為此,李維還特意和別的騎士換了間屋子。
至于梅琳娜大小姐,她也是只是嘴上矜持了幾句,身體還是很老實地跟著李維往屋里鉆。
“喏,你看看。”
進了屋,李維一邊端茶倒水,一邊示意梅琳娜看向桌子上的報告——他先前說有事找梅琳娜,并非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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