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原本還在針鋒相對的阿史那部與乃蠻部,此刻俱是露出了同款的不滿與鄙夷——鄙夷是對這跪倒在地的斯瓦迪亞降人的,不滿卻是給達斯塔姆和背后的王上看的。
自王上奪位以來,接連提拔了一批小部落的精英——達斯塔姆便是當中的佼佼者。
而這個出身來歷不詳、卻被汗王拜為國師的男人掌權后就更加過分了,接連提拔了一批加洛林人任事、“玷污了王庭純潔的政治傳統”。
權力的盛宴就這么多席位,之前三大部的貴人們好歹還能安慰自己肉爛在鍋里了……可現在呢?
至高無上的金帳議事什么時候輪到一個俘虜插嘴了?!
蠻顏八撒就要再開口替自己找回臉面,跪伏在地毯上的沃爾·愛德華茲卻像是腦后長眼、預判了他的動作,搶先出聲、語出驚人:
“臣下以為,帳內的諸位大人都被阿德爾曼·柯林斯的威名嚇到了,才會如此進退失據。”
達斯塔姆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溫聲鼓勵、也是無形中呵止了蠻顏八撒的下一步動作:
“沃爾參事,你繼續說下去。”
“臣領命,”沃爾再拜,低沉的嗓音從柔軟的毛毯中緩緩升起,“諸位大人此番連續調度,卻是讓阿德爾曼摸清了草原騎手的集結速度、規律、部落歸屬……”
“可諸位大人捫心自問,麾下的勇士們還能打、肯打、不顧傷亡地打嗎?”
“貝都因的駝峰上裝滿了黃金珠寶,可還有乘載石炮的負重?”
“扎魯特騎兵的羊皮囊里盛滿了醇酒,可還咽得下馬奶的酸臭?”
“載著香料的商隊販子往東而去,可愿意就此回頭、帶來必須的情報?”
沃爾·愛德華茲每說一句,帳內諸多大頭人的臉上便多出了一分尷尬。
如今戰火未歇、王庭分封未定,這種急吼吼地往自己的口袋里摟錢的“小動作”,放到臺面上,終究是吃相太難看了些。
若是王庭的那輪驕陽就此投來目光,只怕在座的都要落個干尸的下場。
“夠了!”阿史那胡圖圖兒趕忙截住沃爾·愛德華茲的話頭,眼中流露出濃重的殺機,“依你的意思,那個什么阿德爾曼還能對咱們的事了如指掌?”
“你又是如何得知?莫非你就是那個間諜!以此謠恐嚇我們退兵?”
每一句反問都是要把沃爾·愛德華茲往死路上逼。
沃爾·愛德華茲只是沉默以對。
“說話!”
阿史那胡圖圖兒大怒,一腳將這該死的斯瓦迪亞狗奴踹翻在地。
達斯塔姆并不阻止,只是待阿史那胡圖圖兒還要補上一腳時,示意親衛將人隔開,目光旋即打量著仰面朝天的沃爾·愛德華茲,依舊是那副溫和的、不容拒絕的口吻:
“沃爾參事,回答胡圖圖兒萬戶的問題。”
沃爾·愛德華茲抹去嘴角的血跡,沙啞的譏笑聲如同夜梟啼鳴:
“若是諸位大人真地想打,又何必把馬穆魯克那群無欲無求的死閹奴調去守衛馬場和婦孺營地。”
“你們連這點心思都指望瞞過一生從無敗績的阿德爾曼……”
沃爾·愛德華茲頓了頓,卻是無路如何也說不下去了,轉而以手遮面、低聲啜泣起來:
“我只恨、只恨喬戈里個廢物,連你們這群只顧低頭找食的草原餓犬都打不過,敗我家族數百年基業!”
“我好恨吶!嗚嗚——”
這聲聲泣血的肺腑之,反倒是讓帳內頭人們一時肅然。
他們到底是血火中拼殺出的宿將,即便被斯瓦迪亞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倒也不至于在如此短的時間里腐化墮落到不可救藥的地步。
沃爾·愛德華茲這一番痛徹心扉的恨意,如同一柄重錘,將眾萬戶心間的銹跡敲了個干干凈凈。
剩下的,只有后怕。
達斯塔姆觀察著眾人變幻各異的神態,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輕輕一嘆,起身走近仰天哭嚎的沃爾·愛德華茲,又蹲下身,握住了他的手:
“喬戈里·愛德華茲驕奢淫逸,妒賢忌能,連沃爾參事這等知兵之人、手足兄弟都要排擠,確是取死之道。”
“但沃爾參事須知,”達斯塔姆的聲音愈發低沉,如涓涓暖流滲入對方心田,“雄鷹折翼,非天空不容其翱翔;寶刀蒙塵,非勇士不識其鋒芒。”
“愛德華茲家族百年榮光,未嘗不能在沃爾參事手中重鑄。”
達斯塔姆的指尖輕撫沃爾掌心的劍繭,語帶憐惜:
“這雙手本該執掌權柄,運籌帷幄,何苦為朽木陪葬?草原的規矩很簡單——敬重狼群中最狡黠的獵手,崇拜風雪里最堅韌的孤狼。在這里,你的才智將得到珍視,你的遠見將指引千軍萬馬。”
草原的至圣賢師托起沃爾低垂的面龐,望進他通紅的雙眼,真誠的語氣混淆了蠱惑與欲望的界限:
“王庭愿以參事長之位相待,許你組建幕府參贊軍機;他日鐵騎踏平斯瓦迪亞,你便是新朝奠基之功臣、愛德華茲家族復興之肱骨。”
“是抱著腐朽的墓碑沉淪,還是在嶄新的史詩中留名,皆在你一念之間。”
說罷,達斯塔姆不再去看沃爾晦暗難辨的臉色,起身將目光轉回帳內一眾王庭萬戶。
視線所及,無人不慚愧低頭。
至圣賢師負手而立,就此發號施令:
“阿史那胡圖圖兒,就依你先前所,諾瑪以南的兵馬,盡數歸你調遣。”
“一則攻打諾瑪,不得停歇;二則接應王子殿下回程,不得逗留。”
“待雨季結束時,全軍退守諾瑪臺地,向東襲擾斯瓦迪亞人秋收。”
阿史那胡圖圖兒上前領命,臉上的喜色尚未褪去,便又聽見達斯塔姆再開口道:
“蠻顏八撒,你的本部即刻往克拉科夫堡駐防。”
“守好我們的退路——亞歷山德羅已經發兵了。”
“從現在開始,草原的勇士們要守好已經打下的地盤、養肥馬兒的秋膘,待到來年再戰!”
帳內的呼吸因為緊張而顯得粗重起來,若是有什么消息值得他們放下齟齬、攜手共進……那么來自亞歷山德羅的生存威脅和那段塵封已久的慘痛記憶絕對要算一個!
維基亞的北境有他們的慘痛過往,這些人到中年的萬戶又何嘗不是河谷鎮會戰的幸運兒?
“屬下等領命!”
一聲齊齊應喝,帶著復仇的意志,自金帳中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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