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著聲勢,比起先前試圖沖陣的三個百戶還要多上不少。
多克琉斯眉頭緊皺,口中命令卻是即刻下達:
“通知右翼的格列佛男爵,對庫爾特人的本陣進行一次試探攻擊。”
“我們會在中央跟進。”
多克琉斯將為數不多紀律性足夠的寶貝騎兵交給了右翼的格列佛,此刻正是他們試探庫爾特人的好時機。
……
以左翼為錨點,多克琉斯的方陣傾斜著緩緩壓向對面的庫爾特人。
沒有騎兵的遮蔽,這樣的戰術動作對于雙方來說足夠清晰。
但有些出乎多克琉斯預料的是,面對自己的試探進攻,庫爾特人選擇了在弓騎的掩護下徐徐后撤。
多克琉斯不得不停止進軍——在己方左翼與中軍的結合部被徹底暴露之前。
畢竟,佯裝撤退然后殺一個回馬槍亦是庫爾特人最常見的戰術之一。
缺乏騎兵的弊端此刻盡數顯露。
偏偏耳邊那群貴族騎士又開始鼓噪:
“多克琉斯大人,此刻正是沖陣良機。”
“是啊,讓我們沖一陣吧。”
“這些怯懦的草原人連低賤的山民……”
“都給我閉嘴!”
眼看這群蠢貨越說越離譜,多克琉斯一聲暴喝,立刻讓所有人收聲,這才打馬向左翼靠攏過去。
而對面的庫爾特人,眼看維基亞軍隊停止了追擊,也緩緩調頭、始終保持著一個足夠曖昧的距離。
左翼,先前那讓多克琉斯存了三分忌憚的脫陣庫爾特騎兵此刻早沒了身影。
身上還帶著碎肉的埃利澤·薩默賽特湊了過來,低聲回稟道:
“指揮官大人,那股騎兵徑直往更西邊去了,屬下觀其前進方向,疑似是向羊角村舊址去了。”
「羊角村舊址?」
一道靈光撕開腦海中的迷霧,多克琉斯回頭打量著牽制意味明顯的庫爾特騎軍,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嘆息一聲,揮手招來幾個得力的斥候:
“你們,騎最快的馬,速去通知柯文·亞歷山德羅,就說有一支數目不下五百的庫爾特騎兵正奔他們而去。”
多克琉斯特意將遠程火力放在左(西)側,其實也存了幾分替北境暫時的盟友分擔壓力的公心,可惜草原人的應對同樣迅速,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嘲弄。
多克琉斯眼中冒火,握著劍柄的右手緊了又緊,沉聲道:
“左翼跟上,清點物資,全軍前壓。”
“隨我將山口奪回來!”
庫爾特人不應戰?
以薩默賽特的榮譽起誓,他多克琉斯一定要打到這幫草原狗接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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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角村舊址。
戰爭在以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模式進行中。
兩股、確切地說是四股騎兵交纏——最遠處的煙塵甚至超出了目力所及——就像是兩只螃蟹努力張開的大鉗,勢必要將對方最致命的武器壓縮進包圍圈。
兩邊對彼此都太過熟悉,當一方擺出圍殲的架勢時,另一方也只有拼死一搏的選擇了。
“少爺,”哈蘭德從右翼打馬歸來,請示道,“要不要讓羅德里他們……”
柯文雙目赤紅,眼窩泛著病態的黑暈——過去二十四小時里他只斷斷續續地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瞳光卻透露著一股亢奮,當即打斷了哈蘭德的提議:
“不能撤!撤了羊角山就完了。”
“你來替我指揮。”
柯文頓了頓,偏頭看向左側——喊殺聲中依稀可以聽見萊茵河的波濤——下定決心道:
“哈蘭德,你給老子頂住一個小時,老子要先把左翼的草原狗推下水!”
“傳令官!”
說罷,柯文根本不給哈蘭德開口阻止的機會,大聲喊來傳令官:
“去通知庫西亞船長,煙火一響,立刻給老子朝岸邊轟炮!”
“用煉金炸彈!給老子用煉金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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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茵河上,當郁金香的焰火凌空綻放,庫西亞咬了咬牙,沖著桅桿上的旗手嘶聲怒吼:
“坐標,一二一,三五,仰角二五……開炮!”
十三艘樣式老舊但排水量巨大的「蓋倫」級內河炮艦在萊茵河心一字排開,二十六門即使放在瓦蘭城頭也毫不違和的巨大主弩炮以及一百三十門舷弩炮在水手們的抱怨聲中被推到了射擊位置。
“點火!”
煉金炸彈的引信嘶鳴如同死神的囈語。
“放!”
隨著一聲又一聲“嗡”的弩弦作響,一顆顆黑色的“球形死神”被拋灑向天空。
兩秒鐘后,在“嘩啦啦”的浪花拍打船舷聲重新統治甲板之前,第一聲轟鳴從岸邊炸響。
然后是再也分不清的第二聲、第三聲……
庫西亞捂著耳朵,將嗓門扯到最大:
“裝彈!全體裝彈!”
“繼續射擊!”
……
當轟鳴聲停止,庫西亞探頭望向江面,鮮血混著庫爾特人的半截羅圈腿和斯瓦迪亞難民枯瘦的胳膊,洇出一團團紅色的“墨團”,正順著水流,向船只漂來。
“晦氣。”
庫西亞啐了一口,心里到底有些發怵,轉頭提高了音量:
“小伙子們,別愣著了,拿船桿來,把這些殘骸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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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一時竟叫人分不清河里流淌的到底是真的鮮血還是微光。
直到第一條胳膊被沖到了岸邊,然后是大腿、軀體、頭顱……
河邊洗涮的村婦們成為了“受害者”,拋下手頭的衣物、馬桶或者棒槌,尖叫著就往村子里跑去:
“死人啦!死人啦!”
……
當腳步聲和尖叫聲遠去,又一條胳膊從岸邊的水草叢里探出。
他雙臂一摟,借勢用力……大臂、軀干、腰腹、最后是雙腿……一個完整的人、完整的庫爾特人涉水上岸。
蘇萊曼先是四下打量了一圈——遠山的陰影里依稀可見莊園的輪廓——目光最終下移到不遠處的某根斷臂上——那斷臂僵直的手中還緊握著庫爾特的制式彎刀。
蘇萊曼抿了抿嘴,知道此地已經不宜登陸,小心地將自己的痕跡重新抹去,復又退回了水中。
“喵~”
一聲妖嬈的貓叫聲讓精神高度緊張的蘇萊曼條件反射地抬起頭,卻見不遠處的草叢里不知何處躥出了一只通體橘黃的肥貓。
它實在是太肥了,以至于蘇萊曼很難不第一時間發現它。
一人一貓四目相對,蘇萊曼只覺得這場面實在……有些說不出的詭異。
但蘇萊曼來不及多想,村婦們拉著巡邏的衛兵去而復返的叫喊聲與腳步聲已經隱約可聞;于是蘇萊曼深吸一口氣,再度扎進了水中、向更下游游去。
貝希摩斯歪了歪腦袋——以它的心智暫時還理解不了如此復雜的情況——但那個、那些在水里撲騰的無毛裸猿身上的娜迦氣味實在迷人、啊、不對是迷獸……
思索片刻,貝希摩斯決定跟上去。
祂邁開貓步,萊茵河底驟然翻涌起一陣漩渦,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籠罩了這片河岸。
下一秒,無形的威壓散去,群鳥驚飛,甚至落下了一陣糞雨。
只有膽子最大的烏鴉,發出“嘎嘎”的、仿佛在幸災樂禍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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