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會對道聽途說的悲壯有多大的觸動,但格蘭杰領的存在,對于荊棘領的其他男爵來說就像是黑夜里的野火那般顯眼。
無數來自荊棘領的“飛蛾”——也包括他們奧蘭多家族——在這野火中前赴后繼,才有了今日的歡宴。
心中有些許沖動的瓦倫蒂娜于是端起桌上的酒杯,沖著阿爾帕德夫婦隔空致禮。
阿爾帕德注意到了瓦倫蒂娜的動作,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還是輕輕拍了拍正在低頭打瞌睡的妻子的后背,與她一起回敬了瓦倫蒂娜一杯酒水。
“干嘛呢這是?”
出于禮節,奧蘭多也趕忙放下刀叉、舉起酒杯,口中不忘小聲追問起了自己的妻子。
“咱們的兩個兒子跟海因利希都在少君的麾下做事,打個招呼怎么了?”
瓦倫蒂娜當然不好意思將自己突如其來的感慨訴之于口,索性挑了一個更合適的理由。
“瞧把你能的,”奧蘭多不疑有它,但還是鄭重叮囑道,“注意影響,這件事不準大張旗鼓!”
伯爵大人春秋鼎盛,奧蘭多搶先投資少君的行為可也是擔了巨大的政治風險。
萬一有眼紅的人從中挑撥……
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了,父子猜忌,最先倒霉的肯定是少君的“黨羽”。
奧蘭多可不想現在就去陪哈德羅那頭蠢豬。
“我記下了。”
瓦倫蒂娜應和著,思緒和目光卻已經飄到了安東尼斯領所在的方位。
拋開歷史上自成一脈、后來才并入荊棘領的瓊斯領不談,安東尼斯領是謝爾弗以瓦蘭城為中心開拓之后、第一個分封出去的領地。
現如今的荊棘領南方邊境在彼時還是一片蠻荒;甚至瓦倫蒂娜的娘家、布萊克領在當時也只不過是占據了幾個小村莊的男爵領。
歷史之悠久,稱得上是西北的第一檔。
現任家主肯瑞托·安東尼斯更是少數能從河谷鎮之戰活到現在的老人。
不僅本人輔佐了荊棘領兩代封君,他的小兒子蘇拉·安東尼斯更是荊棘領年青一代中數得著的翹楚。
瓦倫蒂娜本人其實更希望女兒潔麗卡能跟蘇拉湊一對——這在瓦倫蒂娜看來是更切實際的目標——可惜肯瑞托這老狐貍口風比冬天的萊茵河還要穩當,誰也打聽不出半點意向。
兩人夫妻夜話之時,奧蘭多也曾向瓦倫蒂娜剖析過這些歷史悠久的封臣家族的困境——地理因素。
安東尼斯家族受封早,占據了西北僅次于瓦蘭丘陵的膏腴之地。
但這同樣意味著前后左右都是自己的同僚,沒有了繼續擴張的可能性。
因此,許多南方貴族才有的矛盾,在安東尼斯的領地里都頗為明顯。
像安東尼斯領還要好一些,憑借土地的富饒同樣能夠支撐得起十二名騎士的封地——無非是地盤要小一些,但裝備絕對是僅次于伯爵府直屬的精良。
而同樣受封較早、物產又不豐富的瑞文斯家族,如今就只有“可憐”的四位封臣、外加直屬于自己的三個騎士領了。
瑞文斯家族之所以在前年的大戰中鬧出倒賣酒水的丑聞,也和這一點不無關系。
這些明面上的訊息并不難得,但能夠將它們串聯到一起、親身驗證真偽,就是她瓦倫蒂娜作為男爵夫人才有的特權了。
就像《七加二貿易協議》的種種傳聞、就像姐姐一家對自己低三下四的求助……
瓦倫蒂娜享受這種權力帶來的快感,現場大部分的貴族們都享受這種快感,這正是他們云集于此的最大享受。
而說到權力,瓦倫蒂娜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瞥向了宴會大廳的最上方——她不敢多看,目光只是一掃而過、便低下了頭。
瓦倫蒂娜知道,底下的人任何窺視乃至于任何的小動作都瞞不過主座上那幾位灰發黑瞳的感知。
就像她高坐在克里斯滕森的城堡主位上時,同樣能夠將手底下封臣的動作一覽無余。
這里是瓦蘭城,是謝爾弗用敵人的尸體搭建的城堡。
這是從戰爭遺孤中精挑細選、身著符文盔甲的七十二位“黑騎士”們所捍衛的城堡。
這是直接向伯爵大人效忠的一百九十七個騎士所捍衛的城堡。
這是山地、玫瑰、鷹擊三個騎士團共同捍衛的城堡。
這里是西北十萬軍戶、百萬人口的藩籬。
這里只容得下一個主人,一個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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