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多出來的這一截路不算錢啊?我呸!”
車夫嘴里嘟囔了幾句,沖著公寓的大門吐了口唾沫,又調轉馬頭,揮舞著鞭子,向刑場的方向趕去。
他還等著去看熱鬧呢!希望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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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街區,街口刑場。
“……愿主寬恕你的罪過,魂靈歸于安息。”
隨著牧師結束自己的禱告,琉昕·勒沃爾的腦袋被按在了斷頭臺的凹槽上。
琉昕·勒沃爾梗著脖子,視線掃過臺下憤怒的、幸災樂禍的、激動的、陰冷的、看熱鬧的眼神……
還有不少人舉著手里的面包,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琉昕·勒沃爾開心地咧開了嘴角。
這無疑是點燃火藥桶的那一絲火星,低微的啜泣聲頃刻間演變成了震天的哭嚎與謾罵,蓋過了現場嘈雜的人聲。
刑臺最前方的空地上,那些失去至親的災民們瘋狂地沖擊著護衛們組成的人墻:
“我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琉昕,你還我女兒的命來!”
“伊蓮,嗚嗚嗚,你看到了嗎?”
“殺了他!殺了他!”
……
從刑臺上的視角看去,臺下的躁動像極了一根拉到最滿的弓弦。
臺上的法官面露一絲懼色,厲聲喝向那同樣有些怯場的劊子手:
“愣著干什么!動手啊!”
劊子手黃牙一咬,掄圓了胳膊,手中的刀刃重重地斬在繩索上,力透木桿,“砰”地一聲濺起一捧木屑。
高懸的斬刀飛速下落……隨著一聲好似布袋破裂的悶響,血水自斷頭臺上潑灑,沿著凹槽滴滴落下。
劊子手取來一個木桶——這些血水,可都是不能浪費的好東西。
哭嚎聲在這一刻達到了。
“都不要擠!都不要擠!”
“排隊!排隊!”
“先交錢!交錢!”
劊子手臉板著一張臉,大聲呵斥著那些手舉面包的人群。
一個不過半人高的小乞丐,趁著人群騷動之際,從護衛的褲襠里穿過人墻,撲向那一地的血水;然后從懷里取出早就準備好的黑面包,往血水里用力一蘸,隨即泥鰍似地自刑場的另一邊跑開去了。
小乞丐在街口外圍找到了自己的頭兒,將沾滿人血的黑面包遞了過去,接過十幾枚叮當作響的銅子,直奔附近的小醫館而去——他也有自己想要拯救的人。
小乞丐只是可惜,人血不能包治百病。
一輛豪華馬車與小乞丐擦肩而過,小乞丐第一時間佝下了身子、貼緊了墻角。
直到那輛鎏金鑲銀的馬車消失在視野里,小乞丐這才敢抬起頭,望向馬車消失的方向,死死地握住手心的銅子,恨恨地吐了口唾沫。
在小乞丐的頭頂,酒館的二樓,目睹了一切的李維沒有做聲,只是目送著小乞丐的身影消失在了巷道里。
李維不知道小乞丐是不是認出了先前那輛馬車,但他確實是認出來了——正是維基亞最大的藥材壟斷商——四葉草烏鴉旗幟的伍德家族。
“李維子爵。”
就在李維默默消化這復雜情緒的當口,腳步聲和呼喚聲忽然從門外的樓梯上傳來。
“自我介紹一下。”
盡管被黑騎士遠遠地攔住,伊阿古的禮節依舊是一絲不茍:
“迪爾家族的管事、伊阿古,向李維子爵問候。”
李維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示意隨行的黑騎士放行,口中輕蔑地笑道:
“怎么?杰弗里·迪爾有什么屁要放?”
伊阿古站在原地,并未挪步,聞當即有些羞惱,面上一肅:
“請您注意您的辭,李維子爵!您這是在侮辱一個貴族!”
回答他的只有李維的手銃填彈聲。
“我的時間有限。”
李維將手銃橫擺,泛著啞光的槍口對準了這鹿家的管事。
伊阿古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想要后退,又強忍著站住,咳了咳嗓子:
“李維子爵可有興趣知道琉昕·勒沃爾是怎么起家的?”
見李維不搭話,自討沒趣的伊阿古接著說道:
“靠的就是刑場買賣的生意。”
“我家家主托我轉告您一句話。”
“家主大人說,”伊阿古模仿著杰弗里的神態——李維不得不承認確實還挺像的——指著刑場那些正在哄搶“人血面包”的人,開口道,“李維·謝爾弗子爵,這就是您想要庇護的、泛著卑劣與惡臭的賤民么?”
眼看李維遠眺窗外,沉默不語,伊阿古頓時覺得神清氣爽、揚眉吐氣,一掃這幾個月來的郁悶,下意識地就補充了一句:
“您這是在侮辱貴族的榮光!”
李維敲擊茶桌的手指微微一頓,扭頭打量著伊阿古的胸口,突然輕笑一聲:
“你是貴族?”
伊阿古的面上當即浮現出尷尬的遲疑——雖然不少下級貴族都是上級貴族的管家出身,但他伊阿古確實不是貴族。
只是伊阿古眼下也沒有心思埋怨自家老爺的刻薄寡恩了,李維反常的笑容讓他本能地汗毛倒豎。
伊阿古拔腿就要走,卻發現那高大得像是一堵墻的騎士已經牢牢地按住了自己的肩膀;他甚至恐懼到張不開嘴向樓底下的護衛呼救!
“有些奴才,在主人身邊待得久了,真當自己跟別的奴才有什么不一樣了,還要分出個三六九等來了。”
“讓我來教教你,什么他媽的叫做他媽的貴族法則!”
李維嘆了一口氣,站起身,食指的指腹搭上了手銃的扳機,目光看向一旁的紋章官,聳了聳肩:
“仆役當面挑釁貴族,應該怎么處置來著?”
紋章官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額頭因為預期的后果與壓力顆顆冒汗,嗓門卻還是不敢打一絲折扣地扯到最大:
“當然是處死!子爵大人!”
“砰!”
煙霧彌漫,彈丸出膛的巨響湮滅了伊阿古的求饒與驚呼。
而在旅館外,刑場上的哭嚎與哄搶仍在繼續,又將手銃的擊發聲也遮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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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紀元859年1月,旅居日瓦丁數月、“素來低調”、“與人為善”的荊棘領繼承人、哈弗茨·謝爾弗伯爵的長子、瓦蘭城的領主、李維·謝爾弗子爵,用一顆射殺鹿家大管事的子彈,宣告了他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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