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一個大半輩子都全心侍奉教廷的老人來說,這話未免有點太過扎心了,特別是當它從“教會逆子”謝爾弗的口中說出時。
黎塞留一直努力挺直的腰背肉眼可見地塌了下去,語氣中也帶了幾分蕭索:
“常年經營北境的那幾個氏族怎么辦?比如說麥格尼氏族,他們的身影在斯瓦迪亞和維基亞、庫爾特三國的交界地帶一直很活躍。”
李維就很欣賞黎塞留這一點——個人的處境再糟糕也不影響他的判斷——主動攬過了這個問題:
“我會寫信給家里,草原的礦石開采,矮人們想要參與,總得付出點代價。”
“當然,”李維話鋒一轉,“軍費和薪水開支要由您自己負責。”
在來的路上,李維也簡單了解了一下日瓦丁這群矮人火槍手的薪資——每人每月20個金幣,吃喝另算。
這還只是在日瓦丁休整時的基本工資,若是在前線,戰時工資還要翻上三倍。
雖說這些錢通常都會以啤酒花、礦石以及各種物料貿易來抵扣,但作為購買力的對比,一頭耕牛,在北境也不過價值2個金幣而已——而這已經是大路貨的雇傭兵一個月的薪水了。
至于白馬營,大部分人的工資還是以銀幣為計價單位的。
養一個百人火槍衛隊的月薪,都足夠李維給白馬營的土木佬全體發年終獎了!
黎塞留斜睨了一眼李維,一幅“我就知道”的神情,沒有出聲反駁——那李維就當他是默認了。
“我會盡快處理好日瓦丁的事,爭取和李維子爵您一同返程。”
“此外,”黎塞留敲了敲桌子,看向李維的臉色有些復雜,“有一件事我認為有必要通知一下李維子爵。”
“鹿家的管家去科里奧尼教堂見那個琉昕·勒沃爾了,”黎塞留微微一頓,眼神卻是不閃不避,“我沒有阻攔。”
沒有說什么“點到為止”、“牽扯太多”、“這是交易的一部分”之類的話,黎塞留只是認真地自剖道、他沒有阻止。
“可以理解,換成我我也會這么做的。”
沉默了半晌,李維輕嘆一聲,扭頭看向窗外——屬于難民們的炊煙正在裊裊升起,雜夾著孩童的歡笑與打鬧:
“對琉昕·勒沃爾的公審什么時候開始?”
“很快,就這幾天,都希望他早點死,以‘倒賣賑濟糧’和‘拐賣人口’的罪名;這也是我進展如此迅速的原因。”
“他的家眷呢?”
“送去孤山修道院圈禁終生——那里是麻風病醫院改建的,維基亞大部分替死鬼的家眷都關在那里。”
“有找到那位‘伊蒂絲’女士嗎?”
“我……很抱歉。”
……
目送李維離開,黎塞留一掃之前的蕭索神態,伸手沾了沾茶水,在桌子上簡單勾勒了幾筆草原的輪廓。
“你到底還想要干嘛呢,李維·謝爾弗?”
黎塞留回憶著腦海中不多的輿圖情報,比照著面前的簡易地圖,目露思索,喃喃自語。
黎塞留相信李維所說的話,但不相信李維說了全部的實話。
如何將公開的事件塑造成對自己有利的解讀,黎塞留自問在荊棘領他不可能是李維的對手。
但兩邊眼下都不在瓦蘭城,黎塞留還懷抱著一絲希冀:
“也不知道杰拉德那邊怎么樣了?”
黎塞留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視線遠眺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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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里奧尼教堂。
昔日的“悲憫之地”,隨著裁判所的大量人員入駐,多出了幾分陰森恐怖。
而關押琉昕·勒沃爾的地方,正是他平日里常來捐款的告解室。
“你只有一刻鐘!”
守衛指了指一旁的計時燈燭,面無表情地看向伊阿古。
鹿家的大管家全然沒了平日里的頤指氣使,撫胸致謝,腰身一彎一直之間,袖子里的錢袋便滑落到了守衛的懷里。
“勞煩各位了!”
伊阿古一臉諂媚。
守衛感受著腰間沉甸甸的份量,緊繃的嘴角這才松緩了少許,卻也沒什么好臉色,只是讓開了一直擋在門前的身位。
伊阿古心中暗罵,低下腦袋,推開了緊閉的大門,邁步進去,隨即反身扣緊。
明暗交錯間,等聽見動靜的琉昕·勒沃爾抬頭看來,伊阿古已經又擺出了一張死人臉。
看著琉昕·勒沃爾凄慘的模樣,伊阿古的眼底閃過一絲兔死狐悲的凄涼,但很快被濃烈的憤怒和指責所沖垮。
那一臉變幻莫測的神態,當即就讓琉昕·勒沃爾忍不住咧嘴譏笑起來。
可惜他的下唇皮已經被完全絞掉,牙齒也拔了不少,再譏諷的笑容看起來都無比的猙獰血腥。
可伊阿古畢竟跟琉昕·勒沃爾打了多年的交道,哪里看不出他的嘲笑,險些咬碎了牙,又礙于十有八九正在外面偷聽、記錄的守衛,不得不裝出一副痛心疾首且無辜的模樣:
“你我也算相識一場……你怎么就走上了這么一條邪路……”
伊阿古一邊說著,一邊蹲下身子,蘸著地上半干未干的血跡,寫下了「孤山修道院」的名頭。
琉昕·勒沃爾臉上的譏諷愈盛。
「你死,子活,逃甜水鎮。」
伊阿古接著寫下,在琉昕·勒沃爾震驚的目光中,堅定地點了點頭。
琉昕·勒沃爾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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