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喚聲從此時會場上最大也是最中心的人群中傳來。
雅克精神一振,他聽出了聲音的主人,正是此次舞會的籌辦者、諾福克·馬歇爾的侄子、馬歇爾家族的多米尼克·馬歇爾。
“讓一讓,請讓一讓。”
雅克隨手將酒杯丟給路過的侍者,像一個泡發開的海藻團一樣,擠開人群的縫隙,向著權力的中心游去。
少男少女們的視線掃過雅克胸前簡陋的徽記,目光中的好奇瞬間變成了戲謔與玩味;淑女們原本搭在胸口的圓扇,也矜持地遮住了姣好的面龐,彼此交頭接耳,時不時地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若是心智不夠堅定的人物,單單是這么一會兒,內里的信心恐怕就要被摧毀殆盡。
雅克的圓臉努力擠出一幅憨厚的笑容,對著四周點頭哈腰——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面,就像他帶自己的兒子去看馬戲團的狗熊表演時;只不過當時他是那個拍手叫好的大金主,如今他是那頭“狗熊”罷了。
在人生的舞臺上,每個人都是觀眾,每個人也都要上場。
“介紹一下,”多米尼克隨意地拍了拍雅克的肩膀,“我所說的,就是這位雅克爵士,為我們的歡聚獻上了他的心意。”
“哦~”尖細的嗓音忽地從某處團扇遮住的小姐那里響起,帶著不加掩飾的刻薄與諷刺,“我說這兒的油畫,怎么帶著一股銅臭味呢。”
“一點都不符合托羅斯主義美學與自然主義美學的具象性。”
眾人附和地發出低笑聲,多米尼克也不阻止,反而吹捧道:
“珊迪小姐您的眼光還是如此的犀利。”
「你懂個屁的自然主義!這可是達·芬奇的畫作,雖然只是贗品。」
雅克心中腹誹,面上含笑,正思考著怎么拍一個清新脫俗的馬屁來逗這個不學無術的珊迪小姐開心,驚呼聲從門外傳來,打斷了雅克的醞釀:
“來了!來了!那位子爵大人他來了!”
人群呼啦啦地散開,淑女們拎起裙擺,爭先恐后地向門口涌去——她們或是已經親眼見過、或者從閨蜜的口中聽說過了那兩位謝爾弗嫡子的“美貌”。
舞臺的中心再度發生了轉變,原本看把戲的貴族們,此刻又變成了雅克眼中的把戲。
……
「真高啊。」
雅克自然是無緣湊近寒暄的,但明顯比身邊的人群高出半個頭的李維·謝爾弗以及他那奇特的黑色瞳孔還是遠遠地就能讓雅克瞧個分明。
而在李維的身后,陸續又有不少人躍下了馬車,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步入了會場。
雅克那雙本就很小的眼睛瞇成一道縫——他從這些人的身上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銅臭味,那是同行的味道!
當中一道年輕的身影目光與雅克對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便徑直朝著他走了過來。
雅克下意識地想要回避,但心中的貪念又在不停地鼓噪;只是片刻的猶豫,少年已經行至身前。
“介紹一下,”面容仍顯稚嫩、嘴角一圈絨毛的少年沖著雅克伸出了手,“我叫安度因,是李維·謝爾弗少爺的私人商隊助理。”
雅克臉上的每一個褶子都散發著笑意,雙手捧住安度因的手心,仿佛那是什么傳說中的不老泉,肥碩的身軀向下躬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
“雅克·科爾,為您效勞!”
……
貴族們的歡宴與富人區的老夏利一家無關。
他們家今日的喜怒哀樂全來自于自家那個羊水破了的兒媳婦。
“牧師大人,您行行好,敢問究竟要等到什么時候?”
臥室里,孕婦正在痛不欲生地哀嚎;大門外,老夏利又往神甫的懷里塞了一把銅幣,止不住地哀求道。
“急什么?”
科里奧尼教堂的神甫擺弄著手里的「月相占卜盤」,瞪了一眼老夏利,沒好氣地說道:
“什么時候占卜的結果是「滿月相」了,才是‘告知受胎、蒙恩誕子’的時刻。”
“莫催促,主必會獎賞你的耐心。”
“去,”神甫又看向一旁的小夏利,努了努嘴,“給我去準備一點作為圣餐的葡萄酒,要巴郎家的!”
小夏利就要開口爭辯幾句,卻被身邊的母親一把拉住:
“我們現在就去,我們現在就去買。”
……
日落時分,老夏利屋內的哀嚎已經漸不可聞。
“不成了,不成了。”
神甫一臉悲天憫人的模樣,搖頭晃腦地走了出來:
“主說,這個孩子在天堂的恩澤尚未受盡,又將他和他的母親召了回去。”
“兩個金幣,我將為母子兩……”
神甫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小夏利的一聲怒喝打斷:
“你個騙子!”
小夏利雙目赤紅,拎起墻角邊的草叉,在父母反應過來之前,狠狠地將那尖柄送進了神甫的胸膛。
……
貴族們的歡宴同樣與平民區的老夏里一家無關。
他們家今日的喜怒哀樂全來自于自家那個羊水破了的兒媳婦。
借著夜色的掩護,平民區有名的、但是被教會通緝的神婆來到了老夏里家破敗的木屋。
“不成了,”經驗豐富的神婆甩了甩手上的污穢,“大還是小,選一個吧。”
昏暗的燭光跳躍,老夏里一家的面目在陰影中晦暗不明。
沉默就是答案,神婆心中嘆息,對自己的助手吩咐道:
“拿手鋸來。”
“你,還有你,”神婆看向老夏里和小夏里,“把她的手腳綁起來,我要鋸開下面的骨頭,取出嬰兒。”
“至于你,”神婆又對老夏里夫人吩咐道,“去弄點灶頭的灰和藤條來。”
“不要,求求你,不要,”這驚悚的話語瞬間讓小夏里的媳婦恢復了神智,她奮力想要去抓丈夫的手腕,“我還能生,我還能生,別這樣,別這樣……”
一團麻布堵進了她的嘴里,帶著她熟悉的油皂味——那是她親手給丈夫縫補的夏衣。
她盯著丈夫猙獰又陌生的面龐,掙扎著的雙手隨著眼角的淚水一同滑落。
……
擺手拒絕了老夏里一家那幾枚可憐的銅子,神婆帶著助手再度潛入了夜色之中。
“準備換個地方吧,那嬰兒有心疾,活不久的。”
“以老夏里一家的德行,到時候大概率是要出賣我們作為報復的。”
神婆一邊說著扯下面上的頭套,月光下,露出一張姣好而年輕的面龐。
“要是有能夠預知胎兒健康的魔法就好了。”
助手的情緒有些低落。
“有也沒用,”神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冷笑道,“維基亞人的病在這里。”
話音未落,神婆的掌心突地翻出一枚骨釘,右臂如蛇一般屈伸發力,骨釘化作一道殘影,射向不遠處的黑暗。
“叮~”
清脆的金屬交擊聲過后,一道黑影憑空出現。
神婆將助手護至身后,眉頭微擰,語氣更是冷澹:
“找我有什么事?”
黑影的嗓音如同金屬般嘶啞,顯然經過特殊處理:
“‘蛇女’大人,主上有任務……”
神婆纖長的五指在空中來回撥動,柳葉似的眼睛微瞇,打斷了黑影:
“按照約定,這是最后一個任務了。”
黑影微微一頓,寬大的黑袍下憑空飛出了一卷羊皮紙,整張黑袍隨即像是沾了水的紙一般從空中跌落。
下一刻,神婆手中四散的絲線便已經將黑袍四分五裂。
“記住,”金屬般嘶啞的聲音遠遠地飄來,“你的「定位」還在我們的手上,不要再有別的心思。”
神婆的目光幽冷,一直牽著助手的左手卻是微微晃動,兩條細線一般的小黑影自手袖中爬出,順著聲音的來源方向蜿蜒而去。
“我們走吧。”
神婆撿起羊皮紙,摸了摸助手的腦袋,再度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貴族們的歡宴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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