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陛下的午宴罕見地推遲了一個小時。
這對天鵝堡所有的仆從來說都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他們不約而同地放輕了手腳,臉上的笑容也盡數收斂。
樂隊照常演奏,詩人與作家們也照例在上菜的間隙表演著自己的節目,以期自己的才華能夠獲得現場某位大人物的賞識……
但這改變不了宴會現場如履薄冰的氛圍。
坐在女眷席位上的貝拉一眼就認出了李維等北境眾人的所在。
為了討好國王陛下,大部分來賓都選擇了佩戴假發;除了位高權重的幾位大臣,以及這些北境的“刺頭”。
在一片五顏六色的、披肩假發的海洋之中,這些頂著一頭便于打理的短發的北境子嗣們,散發著一種無聲的嘲諷。
眼尖心細的貝拉甚至發現了不少人的發茬參差不齊——是匆忙修剪過的痕跡。
貝拉心中一凜,對于自家這些“鄰居”的暴烈有了新的認知。
貝拉又下意識地抬眸瞥了一眼主座上的王后露易絲——作為北境狼家的長女,貝拉在宴席上的座次理所應當是十分靠前的。
貝拉是見過王后那一頭亮麗柔順、好似會發光的金發的,但為了迎合國王陛下,同樣被遮掩在了繁復的發網之下。
貝拉心中嘆息,有些同病相憐的自怨自艾——她那個尚未蒙面的政治聯姻未婚夫,也被牽扯到了剛剛發生的紛爭中。
據說正是為了那位“日瓦丁之花”小姐。
這或許就是政治聯姻的宿命,貝拉自嘲地扯起了嘴角。
……
相比貝拉百轉千回的女兒心思,男賓席位上的大臣們,思緒復雜也是不遑多讓。
奧斯卡·辛普森打量著斜對面大吃大喝、仿佛全無心理負擔的李維·謝爾弗,心中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是,所有人都知道國王陛下不會給叛逆的北境獲得血脈宣稱的機會。
但人世間的諸多丑態,恰恰源自“求不得,拿不起,放不下”。
今年北地貴族對日瓦丁的態度為何比往年熱切了許多?
辛普森家族私下里又收到了多少見不得光的請托?
還不是為了那個名字里帶著“里士滿”和“羅曼諾夫”的女娃娃。
奧斯卡斜睨了一眼身邊的空位——那是屬于西弗勒斯的座位。
事涉自己的女兒,西弗勒斯“勃然大怒”,直接離開了議事廳,自然不會參加接下來的午宴。
這種作態本身就是一種值得玩味的立場。
王國最鋒利的矛與王國最富裕的錢袋子聯姻?
奧斯卡設身處地,自己要是哈弗茨或者西弗勒斯,很難說完全沒有動過這樣的念頭。
就連陛下恐怕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憂慮。
但經過這么一通鬧騰,別的不說,單以李維·謝爾弗本人在議事廳里的作為,基本就絕了和波特家族聯姻的可能。
迎娶瑟琳娜·波特意味著什么,以李維表現出的心智,奧斯卡相信他不會不清楚。
但李維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最激烈的手段。
回報也很明顯——那些“削發明志”的北境青年就是答案。
奧斯卡捫心自問,自己二十歲的時候,做不到像李維這般徹頭徹尾的權力動物。
……
“哦,李維子爵,你是怎么做到,在這么多人的注視下,還能保持這么好的胃口的?”
坐在李維右手側的邁克·巴什咳嗽一聲,目光掃過對面的賓客們,沖著身邊的李維打趣道。
李維聞放下手中的刀叉,借著擦拭嘴角的功夫同樣掃視著對面。
目光所及,賓客們打量著李維的眼神紛紛避開。
“我也是看了國王陛下的表演,有感而發。”
李維摸了摸圓滾的肚皮,半真半假地說著俏皮話:
“浪費糧食是一種可恥的行為。”
天鵝堡中沒有秘密,“李維大鬧議事廳”的消息幾乎是同時傳到了王后露易絲和班薩·多明斯的耳中。
“還要感謝邁克男爵的鼎力相助,李維和謝爾弗家族銘記這份友誼。”
李維的目光掃過邁克·巴什新修的發茬,真誠地致謝,心中盤算著找個時間讓岳父大人替這個病秧子好好診治一番。
在參加宴會前,正是邁克帶頭削去了自己半長的頭發,表明了立場。
邁克·巴什又是幾聲劇烈的咳嗽,緩了一口氣,這才有些感慨的說道:
“我這一幅病懨懨的身體,可經不起那些蟲豸卑鄙的暗算。”
“團結才是北境在日瓦丁應有的生存法則,我替在座的各位感謝李維子爵的現身說法。”
邁克大笑著舉杯,聲音洪亮,有意讓身邊的同伴聽得清楚。
眾人也是有些后怕地舉杯相碰。
要是李維·謝爾弗都能在天鵝堡栽了跟頭,誰敢說自己能幸免于難呢?
何況,李維自絕與索菲婭公主殿下或者瑟琳娜·波特小姐的姻緣,讓這些北境的小伙伴們失衡的心態又有些微妙的好轉。
……
北境陣營發出的動靜在冷清的宴會現場無疑是十分引人注目的。
格羅亞有些渾濁的瞳孔在兩側的賓客間來回掃視,不見喜怒。
只要他還不表態,宴會就要這樣別扭但持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