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垂,侍者們點亮娜迦尸油熬制的長明燈。
“朗格里”號的甲板上,焦躁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財政大臣、王國正使、宴會舉辦人、西弗勒斯·波特伯爵大人遲遲未能露面,宴會也就遲遲無法正式開始。
參加宴會的貴族們,僅剩的一點談興,都隨著滿肚子的酒水一起咽回了喉嚨里。
關系親近的眾人相互對視,彼此都從對方的神情中看到了一絲擔憂——李維·謝爾弗與波特家主會晤的時間也太久了!
有的人擔心談判進行得不順利,但更多的人擔心談判進行得太過順利!
更有些“戀愛腦”發作的未婚青年,嘴唇翕動,雙手合十祈禱——他們不愿聽到“李維·謝爾弗迎娶日瓦丁之花”的消息。
“去催一催?”
杰弗里·艾博斯坦·迪爾皺著眉毛開口,腳下卻沒有一點挪動的意思。
圍在杰弗里身邊的眾人紛紛移開了目光,低頭看向腳下的甲板,仿佛那木制的紋理中有什么玄妙的經文可供參悟。
開什么玩笑?!
大家出門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體驗謝爾弗和波特家族的“混合雙打”的。
「你堂堂鹿家的繼承人自己怎么不去催?」
眾人心中腹誹不已。
“來了,來了,出來了!”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從靠近艙室的方向傳來。
眾人伸長了脖子,循聲望去,一身華服的“國民岳父”西弗勒斯·波特踏上了臨時設置的高臺。
“晚上好,紳士們。”
西弗勒斯手中的文明杖敲擊著木板,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
一通滴水不漏卻又全無營養的開場白過后,宴會正式開始。
李維·謝爾弗和西弗勒斯·波特究竟談了些什么,只有當時在場的三人得以知曉全貌。
信息也是一種資源。
在維基亞,是資源就可以壟斷,就要按照權力大小進行分配。
對于此刻船上的大多數人來說,他們知曉的信息已經與各自的權力相匹配了;再往上,就需要付出額外的代價。
而宴會,正是為這些人準備的、相互交換信息資源的場合。
區別在于謝爾弗、辛普森這樣的大家族掌握得更多,是游戲規則的制定者,可以更準確地推測其他大貴族的意圖。
這樣的“預警機制”本身也是為了減少大貴族之間的流血沖突。
而依附大貴族的小貴族們則要在眾說紛紜甚至完全相悖的信息來源中,作出正確的判斷和選擇。
獲取信息的過程,亦是權力篩選的過程。
所謂的“選擇大于努力”,關鍵就在于“倚仗什么作出選擇”。
亞當·耶爾·托雷斯顯然在這篩選的過程中占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子爵先生,或許我應該離你遠一點,以免那些未婚青年的白手套(決斗邀請)不小心砸到了我的頭上。”
男人們的宴會話題通常以女人作為開端。
亞當調侃李維的語氣中不可避免地多了一絲殷羨。
盡管亞當已經成婚數年,但這并不影響他的審美永遠停留在十八歲。
“日瓦丁之花”、瑟琳娜·波特的婚事無疑取決于她的伯爵父親。
而后者鮮少有對一個適齡未婚配年輕男性如此親密的表現。
再加上日瓦丁甚囂塵上的、有關“米開朗琪羅”的傳聞,亞當覺得“聯姻”這事確實有點那么個意思。
畢竟,從家世上來說,瑟琳娜·波特的婚姻對象選擇范圍也很有限。
最不濟,在亞當看來,沒有哪個年輕男性會拒絕把自己的名字和瑟琳娜·波特聯系到一起——想來李維·謝爾弗也不例外。
「女人是男人第二好的名片。」——《帕拉汶宮廷游記》。
李維撓了撓頭,暗中慶幸醋壇子·梅琳娜沒有出席今天的宴會,否則身邊這個禍從口出的便宜表哥多半是要被梅琳娜記在小本本上的。
“我博學的表哥,為什么今晚的宴會上,主菜全是魚肉?”
李維壓低聲音,為了挽救亞當宛如風中殘燭的生命,及時轉移了話題。
今天的宴會參照的是「宮廷小宴四道菜」的標準。
每“道”菜分為兩道開胃甜品、三道主菜、兩道濃湯或飯后甜點——共計二十八樣菜品。
但和以往“飛禽走獸游魚”的主菜標準不同的是,今晚的十二個主菜全是魚。
炸的、煎的、烤的、生的甚至是用海鮮拼接的、奇形怪狀的……總之嘴里一股“魚味”。
這讓一向不怎么喜歡吃魚的李維有些不爽,端起酒杯漱了漱口。
聽到李維的抱怨,亞當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有些吊詭地看著李維,同樣壓低了聲音:
“今天是「八月齋戒日」的第一天。”
亞當沖著科朗·道格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依照教會的《新約》,「八月齋戒日」的十四天內,禁食飛禽走獸,禁婚配,禁娛樂活動,禁烈酒,禁……”
「八月齋戒日」是除了「二月正齋節」外教會最大的齋戒活動,相關風俗早就潛移默化地融入了人類的生活。
但可以想見的是,沒有哪個想不開的牧師會跳出來對哈弗茨來上一句“您和您的家人該守齋戒了”云云。
在哈弗茨的三個孩子的成長過程中,宗教的存在感一直很是稀薄。
企圖對李維·謝爾弗的成長施加影響力的宗教人士,多半受到了哈弗茨本人的“盛情款待”。
“嘖。”
李維簡意賅地表達了對這“操蛋的教義”的不滿。
“遠教會親法師”是謝爾弗近百多年來的“人設”,李維再在這方面“裝孫子”意義不大。
而亞當·托雷斯算是對謝爾弗“去教會化教育”執行之徹底有了親身體會;他端起酒杯,一臉心照不宣的曖昧微笑、嘴唇輕動:
“去他媽的(教皇)。”
酒杯輕碰,距離拉近,亞當向李維簡單介紹起了他所知道的科朗·道格。
道格家族的發家領地在西南山區,離托雷斯家族的領地不算太遠。
作為虔誠的清教徒,科朗·道格本人是維系維基亞和禪達外交的紐帶之一。
通常來說,如果一個與教會相關的外交問題是通過科朗·道格的渠道去溝通的,潛臺詞就是日瓦丁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和教會撕破臉。
以此類推,在甜水鎮的問題上,天鵝堡很可能就沒打算深究教會——這和外部局勢的變化相吻合——東南戰火暫歇,大家合力干斯瓦迪亞。
李維正暗自忖度,又聽見亞當輕聲念道:
“我還聽說,道格家族募集了一批資金,流向正是甜水鎮。”
這便是亞當的正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