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頗有些無語,向后靠坐在椅子上,仰天喟嘆一口氣。
他差點都忘了,這小子還沒舉行冊封典禮呢。
以這小子的厚顏無恥、如奸似鬼,日瓦丁的小一輩怕是要不得安寧了。
埃里克心中提醒自己,回頭得給自家的幾個好友寫封信,路上看見這小子一定要繞著走,可不能像自己一樣著了道。
這般想著,埃里克微微放松有些僵直的腰背,余光瞥見帳篷里散落的、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儀器,好奇心再度被勾引了起來。
如果說,李維的商業頭腦在埃里克這里還算有跡可循的話,這些奇奇古怪的儀器倒確實是超出了埃里克的認知。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像李維這般涉獵的跨度如此之大的,埃里克所見也不多。
“我早就聽聞你的母親、瑪麗娜夫人在煉金魔法上的天資。”
埃里克伸手撈過一枚「磨口玻璃瓶塞」,細細摩挲著那粗糙的紋理:
“這樣精巧的構思,難怪荊棘領在玻璃行業獨樹一幟。”
「事實上,瑪麗娜女士的數學天分比較高,化學天賦只能說一般。」
「這些創意都是黑心導師·瑪麗娜壓榨手底下的法師通宵加班趕出來的。」
不過這種隱秘李維自然不會宣之于眾,矜持地笑了笑,轉移了話題:
“正是仰賴這些先進的器具,荊棘領才能在白糖工藝上取得突破。”
埃里克不置可否,看向梅琳娜:
“你父親送給我測體溫的那個什么「溫度計」,也是這小子家的吧?”
梅琳娜低下眉眼,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埃里克笑著搖了搖頭,在帳篷里環視一圈,轉而看向李維:
“這些東西你都賣?”
“不瞞您說,”李維再度畫了個餅,“這生意其實比白糖賺錢……”
埃里克揚了揚手,打斷了李維接下來的話:
“我猜,你是想說,前提是你家的白糖能夠暢銷維基亞乃至整片大陸。”
從那些使用了大量白糖的食物開始,埃里克也慢慢摸清了李維的思路——每一個看似單獨的產品背后,都是相互勾結的網絡。
只要任意一樣東西的銷路被打開,網絡上的其他節點都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生意就像是河水,一旦南北之間的河堤被掘開,就不會在中間環節戛然而止。
埃里克或許不知道“產業鏈”這種名詞,但不妨礙他從過往的經驗里提取類似的規律。
李維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
不得不說,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李維遇到的貴族總體智商是十分在線的。
舉一反三、看透本質的能力……確實不愧為統治這片大陸的精英階層。
一想到自己是在挖這些人的墻根,李維在惶恐之余,也有些刺激。
“正是如此,埃里克伯爵大人,現在您是否相信,荊棘領與您合作的,確實是一個大的項目?”
埃里克搖了搖頭:
“我如果想要的是這些技術的轉讓呢?”
“我要是答應得太干脆,”李維抿了抿嘴,故作無奈道,“會不會讓您覺得別有所圖?”
埃里克重新繃直了身體,迅速進入了狀態,盯著李維的面龐,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這取決于你,你的父親,荊棘領,北境,到底想要做什么?”
哦,李維還要補充一點,在根本性的立場面前,這些真正的精英也很少被利益沖昏頭腦。
可惜,這樣的人在哪個位面都是少數。
“北境一直贊同,”心思流轉,李維面色不變,“大陸上只有一個維基亞。”
“這是哈弗茨的承諾?”
埃里克微微抬了抬下巴,以李維表現出的能力,埃里克認可李維能代表哈弗茨。
“這是北境的底線。”
李維攤開手,露出了手心里,北境公爵懷爾斯德姆·亞歷山德羅的,私人印章。
埃里克的瞳孔不可抑制地收縮又放大。
半晌的功夫,埃里克方才回過神來,啞然失笑,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富有沖擊力的一幕,只能打趣道:
“你肯定能比你父親在日瓦丁留下更多的故事。”
“故事總是要繼往開來的,”李維眼皮微耷,“不吃前三個面包,第四個是吃不飽的。”
“北境或者南方,維基亞或者加洛林,都是如此。”
“我明白了,”埃里克起身,拍了拍李維的肩膀,“希望你能兌現你的承諾。”
“有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
……
“你們在打什么啞謎?!”
等埃里克走得遠了,帳篷里只剩下了孤男寡女,梅琳娜也“恢復了本性”,蓬松的腦袋用力撞了撞李維的胸口。
李維齜牙咧嘴地摸了摸胸口,發現這姑娘真是挺喜歡用“頭槌”的。
“抱一個?”
李維張開雙手。
梅琳娜臉色俏紅,眼看侍衛識趣地退了出去,這才扭扭捏捏地捧著雙手鉆進了李維懷里,湊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我跟你說件事,先說好,只是我的直覺,不準笑我!”
“否則剖了你!”
……
“你剛才到底發的是什么瘋?!”
私人帳篷里,杰登·賈維斯用力拍了拍桌案,剛剛送上的茶水被掀翻在地。
他的侄子、庫克·賈維斯一臉艱澀,跪倒在地,不敢說話。
事到如今,色迷心竅的他終于想起了后怕。
“你現在就走。”
杰登·賈維斯也是果斷之人。
“侄子,侄子愿意留下,”庫克喉結滾動,“李維子爵他,他要是有所遷怒,侄子絕不計拖累家族。”
杰登用力踹了庫克一腳,直將這個家族的驕傲踹翻在地。
看著躬成蝦米的侄子,杰登半是心痛半是憐惜,還雜夾著些許惱怒:
“你這個蠢貨!”
“現在想起家族了?”
“謝爾弗要是想治你大不敬,用得著拖到現在?”
“你死了,荊棘領就不惦記我家的甘蔗了?!”
杰登的聲音如同千鈞重,壓得庫克喘不過氣來。
發泄了一通,杰登也慢慢平息了心頭的怒火,扶起地上的侄子,拍去他身上的腳印,勸慰道:
“家族的希望在你們這一代人身上。”
“記住今天的教訓,現在就跟著商隊回去。”
“覺得對不起家族,對不起我,就好好地在魔法一途上鉆研。”
“無論甘蔗的買賣成與不成,那些新奇的煉金器具,家族都會盡力購置。”
“你既然不擅長鉆營,也就不必勉強自己做這種事。”
“需知,實力方是家族的真正倚仗。”
庫克的嘴唇咬出了血,默默地流淚,“撲通”一聲再度跪下,用力地磕了幾個響頭。
……
日瓦丁,天鵝堡。
今日的國王陛下精神不錯,大笑聲穿透了書房:
“奧斯卡啊奧斯卡,你看看,你的好兒子又立一功。”
奧斯卡·辛普森心中微嘆,苦笑著上前:
“讓陛下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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