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爺爺,今天回來晚了。”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一條縫,露出了一個半人高的褐色短發腦袋:
“爺爺,你回來啦。”
卻是清脆的女聲。
老居里和龐貝側身身子從門縫里閃入。
屋內,除了這一身男孩裝扮的女孩外,還有兩個小一些的男孩。
兩人手里拿著家中唯一一柄生銹的草叉,正警惕地盯著門口。
眼看進來的是老居里,兩個男孩方才松了一口氣。
“來吃吧,孩子們。”
老居里從懷里拿出還熱乎的糠餅,分給了三個孩子。
一人兩個,剩下的四個作為明天白天的飯食。
龐貝將幾個孩子白天搜集的枯枝敗葉攬在一起,點燃了小小的火苗,開始燒熱水。
龐貝心想,城市里就這點不好,見不到木頭。
雖然在村莊里,林地也是老爺們所有的。
但只要不聲張、避開老爺們狩獵的時間點、不碰上特別歹毒的管事,也是無所謂的。
到了春秋季,村里還會主動組織捕獵、搜山。
一些不值錢的山貨,總是有辦法留下來的。
而在甜水鎮,除了河水,什么都要錢。
「難怪老爺們總說城市更適合收稅。」
龐貝心中暗想。
燒水的器具也很簡單,一口破舊的鐵鍋,支在石頭壘砌的火灶上。
只要一點火,煙就滿屋子亂竄。
要不是知道這里是維基亞的城鎮,龐貝倒是覺得這里跟斯瓦迪亞的農村一般貧窮。
三個孩子并沒有喝熱水的習慣。
但龐貝的到來確實緩解了家中勞動力短缺的困境。
孩子們因而得閑去搜集這些寶貴的薪柴。
熱水泡過的糠餅確實更容易下咽了,三個孩子拉屎的時候也不會再覺得屁股痛。
從左鄰右舍那里,龐貝知道老居里曾經有過一個女兒。
至于是怎么沒的,眾人語焉不詳,龐貝也不好追問他人的傷心事。
這三個孩子,則是老居里收養的棄嬰。
對老居里來說,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
城市的夜晚比村里還要無聊,好處是沒有讓人提心吊膽的野獸嚎叫。
吃飽喝足,三個孩子依偎在一起,緩緩入睡。
龐貝則有意窩在了茅草屋的外沿,并不與爺孫四人相處。
龐貝已經在盤算著,依照白馬營的“政策”,類似這種臥底任務,對于借宿的家庭和個人,應該給予怎樣的保障和補償。
知識和教育打開了龐貝的眼界,也讓他有了更多道德層面的思考。
這不是非他不可的任務,但龐貝覺得這種思考讓他身心愉悅。
哦,不對,這是非龐貝不可的任務才對。
畢竟像李維少爺或者蘇拉騎士那樣的外貌和肌膚,最多只能冒充商人或者大貴族的仆人;再做低身份,就沒人會相信了。
而克羅斯那樣的大個子,一般人只會拿他去當護衛或者雇傭兵。
只有“看起來不怎么聰明”、外貌又不是“典型的斯瓦迪亞人”的龐貝,最適合當一個“采蜜工”。
龐貝自嘲地咧了咧嘴角,手指在身下的草摞上勾劃——那是從西側水門曬場到紅燈區的河流走向,也是龐貝近日來的活動軌跡。
大量的污水就這樣傾瀉到穿城而過的運河中,匯入護城河,匯入甜水河。
是的,甜水鎮的這一段并沒有埋在地下的下水管道,一切見不得光的行動都要借助河流。
短短幾天,龐貝已經在河邊撞見了三次浮尸,并見識到了另一個“下賤的職業”——撈尸人。
“嘩啦啦”的水流翻動聲從屋外不遠處的河流中響起。
這四處漏風的茅草屋顯然是沒有任何隔音可的。
龐貝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夜色正濃,見不得光的“老鼠們”又開始行動了。
這幾天夜里,龐貝已經捕捉到了這有規律的劃槳聲。
規律,往往意味著謀劃。
龐貝又掃了一眼已經沉眠的老居里和三個孩子,身手輕盈地翻出了屋外。
月光透過屋頂的縫隙,老居里睜開了雙眼,面露思索。
……
貧民區的夜晚沒有一絲燈火。
故而河面上漂流著的一點昏黃格外引人矚目。
龐貝潛身在街角的陰影里,蠕動著慢慢靠近河邊,就像他白天總是靠著街角出行那般。
「一、二、三、四、五。」
龐貝在心中默數,飄過去的燭光數目。
五艘船,像是五個幽靈,無聲無息地接近了水門。
原本應該施行宵禁的水門不知何時已被打開。
燭光在水門外左轉,城墻隔絕了龐貝窺伺的目光。
龐貝知道,左邊正是護城河曬場的方向。
但作為一個普通人,龐貝謹慎地遵守潛行觀察的相關守則,不敢貿然接近。
畢竟,陰謀往往也牽扯到神秘的魔法。
「船從哪里來的?」
龐貝心中盤算——這些船并不會當夜折返,這讓龐貝肯定了它們是去偷運什么東西(比如說肥料)的判斷。
但隨之而來的問題就是,船只的來龍去脈。
甜水河的人工支流因為種植園的開發錯綜復雜,龐貝甚至不敢斷這船是不是進入了萊茵河。
「得想辦法通知少爺,在船上做個記號。」
「以河流的寬度估算,不會是什么大船……」
「明天去曬場觀察觀察,通知同伴們進行滲透……」
「水門的看守是誰?」
龐貝一邊思索,一邊在原地等待。
眼看月落梢頭,“幽靈船”如同往日一般沒有回頭,龐貝又悄悄摸回了住處。
只是龐貝躺下沒一小會兒,狂暴的踹門聲突然響起。
龐貝猛地睜眼,卻發現老居里已經睜眼在看著他。
「老人家睡眠就是淺。」
來不及多想,龐貝趕緊捂住兩個小男孩的嘴巴,示意已經死死咬住嘴巴的小女孩帶著兩個孩子潛入河中。
“誰啊?!”
為了遮掩入水的動靜,老居里配合地發出叫喊。
“給老子開門!挑糞的!”
“杜維老大找你們!”
門外的叫罵聲不絕于耳,愈發顯得左鄰右舍的安靜,唯恐引火燒身。
龐貝心中一松,壓低聲音對水中的小女孩說道:
“往外游,不到半夜不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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