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西斯小鎮。
曾被維基亞人惡意損毀的河渠,在返鄉農夫們布滿老繭的雙手勞作下,終于再度流淌起清澈的生命之水。
熟悉的壟溝與嫩綠的麥苗重新刻印在德瑞姆高地最東面的這片田野上。
翠綠的田野間,斯瓦迪亞的娘們排成一條條蜿蜒的長龍。
她們沉默而堅韌,在塵土飛揚中手提肩扛,將翻掘自河床的冰冷河卵石一步一個腳印地運送到營造官指定的地點。
一座座石堡在長龍的盡頭、在斯瓦迪亞工匠粗獷有力的吆喝聲與錘石敲擊聲中壘砌而起。
這些石堡是小鎮防御脆弱側翼的節點,是抵御下一次風暴的基石。
就在這重建的喧囂與勞動的喘息交織之際,幾聲悠長、凄厲的號角聲驟然撕裂了北方的天際線。
緊接著是小鎮教堂塔樓處一聲急過一聲的倉惶鐘鳴。
“敵襲!敵襲!”
“丟掉石子!全體后撤!后撤!”
監工/巡邏的騎士老爺們最先反應過來,胯下的馬匹左踏右沖、手中馬鞭連甩,驅趕著治下的“羔羊”們往小鎮里跑去。
原本井然有序的“長龍”頃刻間潰散成一團團巢穴被點燃的“蜂群”。
好在,約特爾元帥布下的縱深預警體系足夠完善,小鎮也離這些“迷途的羔羊”足夠近。
當挎刀攜弓的庫爾特游騎怪叫著從北邊的地平線涌出時,最后一批勞工已經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鉆進了小鎮的柵門。
唯有滿地灑落的河卵石,昭示了不久之前的兵荒馬亂。
一個渾身浴血的身影被同伴從隱蔽的觀察點拖拽著、幾乎是摔進了雅羅思騎士駐守的石堡內。
年輕的斥候面如金紙,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一張被血浸透、字跡模糊的羊皮紙情報塞到雅羅思手中:
“敵軍……在一百數上下!從……更北邊的……帕斯斯里地區……滲透而來!”
話音未落,他那插著三根庫爾特倒刺箭的后背猛地一挺,隨即永遠地停止了起伏。
堡長雅羅思強壓下心頭悲痛,示意手下將斥候的尸體抬下去,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探出低矮的石墻、死死釘在了來犯之敵上。
那群庫爾特游騎狡詐且訓練有素,約摸二十來個前哨在石堡群前游走,時而突然加速前沖做出試探,時而急停挽弓虛射,動作流暢而充滿挑釁。
后面綴著的八十余騎則穩穩地列成一個松散的半月陣型,隨時可以沖鋒上前、撕碎失去理智、貿然出擊的斯瓦迪亞守軍。
雅羅思沒有輕舉妄動。
論披甲沖陣,雅羅思自問一往無前;但說起馬上騎射,確實不是他的強項。
北境的徹底潰敗到底給了斯瓦迪亞騎士不小的心理壓力。
何況這座矮小的石堡里不過他雅羅思一名騎士、兩個侍從外加五個征召弩手。
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庫爾特游騎的試探也越來越大膽、越來越靠近雅羅思駐守的石堡。
終于,一聲低沉、雄渾、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從身后約百米外、更高大、堅固的主堡中炸響。
雅羅思眼中精光暴射,當即叩下弩機的懸刀,口中怒吼:
“射擊!”
剎那間,包括臨近的幾座石堡在內,數十根弩矢噴吐而出、呼嘯著襲向那群庫爾特游騎。
沉悶的入肉聲和戰馬的悲鳴幾乎同時響起,庫爾特人的陣型如同收割季的麥苗一般頓時矮去一截……
在一陣雅羅思聽不懂的、嘰里呱啦的叫喊后,幸存的庫爾特前哨拖著同伴的尸體退回了后方,再也不復先前的囂張氣焰。
雙方又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最終,還是庫爾特游騎率先行動起來,卷著一股煙塵、向更東邊而去。
雅羅思瞇眼打量著,心中了然、這群游騎是往石堡防御體系的邊緣試探去了。
危機解除。
雅羅思帶著情報與斥候的尸體,直奔百米開外的主堡而去。
坐鎮主堡的方旗騎士亞提斯勉勵了雅羅思幾句,隨即帶著這份重要的情報、直奔聯軍主帥約特爾的指揮所而去。
而先前逃回小鎮上的勞工們,此刻也猶如蝸牛的觸角一般、小心翼翼地試探出來。
雅羅思強自振作起精神,與幾位同僚一起指揮著恢復生產秩序,心中卻是郁郁難平——這種被動挨打的日子,實在是有違他雅羅思身為騎士的驕傲。
正愣神間,一個粗糙的、邊緣還帶著許多豁口的陶碗,突然毫無預兆地闖入了雅羅思的視野。
碗是灰撲撲的陶土本色,碗中盛著的水卻異常清澈,映出雅羅思那張沾滿塵土、寫滿疲憊和凝重的臉。
雅羅思順著那只端著碗的、細瘦得令人心驚的手腕向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