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烏薩卡像是被挖掉了眼睛、割去了鼻子的頭狼,再也無法作出正確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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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勢的崩壞速度卻等不及烏薩卡作出理智的判斷了。
四月一日,每年月亮由白轉藍的第一個夜晚,烏爾曼親自領兵拔掉了烏薩卡布置在勢力范圍邊緣的某個小部落。
整個部落上下僅有一個少年逃了出來,還是被烏爾曼特意放回來勸降的。
“去他阿母的!烏爾曼這個狂吠的野種!”
看著信中對自己與荊棘領進行走私貿易的指控,烏薩卡忍不住破口大罵,心中最后一點疑惑卻也得到了開解——原來,烏爾曼是覺得塔噠爾部原本的茶鹽走私路線落到了自己手里!
可他手里到底有沒有掌握這條富得流油的茶鹽貿易,他烏薩卡自己還能不清楚嗎?!
烏薩卡轉念又是一想,既然烏爾曼遍尋整個塔噠爾都沒有找到這樁隱秘,而自己同樣不知情,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烏薩卡的腦海中當即浮現出了巴別赫的身影。
「不!不一定是巴別赫,他那一派魚龍混雜,要是巴別赫手中真掌握了這樣一條生錢的路子,沒必要招惹自己、徒遭警惕。」
烏薩卡越想越覺得頭疼,一方面下令讓從屬于自己的小部落往核心牧區收縮、以備決戰,另一方面則趕忙派人聯絡巴別赫。
烏爾曼本就勢大,要是再讓巴別赫那邊信了這等謠,他烏薩卡的日子肯定不會太好過。
……
同樣在四月一日夜晚,烏爾曼另遣了一部偏師、打算如法炮制、偷襲巴別赫的從屬部落。
卻在途中遭遇了不明伏擊,丟下十幾具尸體、倉惶地逃了回去。
“頭領,”胳膊都摔折了一根的千夫長跪倒在烏爾曼面前,臉上的驚懼之色揮之不去,“那些伏擊者都沒有馬腹高,卻是力氣極大、對著馬腿就是一頓斧劈。”
“墜馬、驚馬的勇士不計其數……很像是、很像是……”
千夫長吞吐了半天,最后說出口的“矮人所為”比蚊吶聲也大不到哪里去。
帳篷里先是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隨后爆發出陣陣驚呼,雜夾著各種對千夫長的質疑:
“你真的看清楚了?”
“謊報軍情可是死罪!”
“怎么可能?矮人怎么會突然介入?還是為巴別赫作保。”
最后這句未免有些不合時宜。
“夠了!都閉嘴!”
烏爾曼臉色鐵青,喝止了帳內眾人,心中卻是有些懊悔——他到底是不敢全信阿里木等人的情報,結果卻遭來了意外的禍事。
閉目沉思了片刻,烏爾曼手指微抬,對身邊的侍衛吩咐道:
“叫阿里木進來。”
帳內眾人聞目光交匯,神色各異,卻也無人出聲阻攔。
……
聽完千夫長的推測,阿里木(阿里·托萬)也是一驚——矮人怎么會出現在這里?不應該是去找少君大人嗎?
心中震驚,阿里木面上也不遮掩,畢竟在外人看來、這種驚訝才是正常的情緒表露。
阿里木還在思索怎么才能探聽消息的虛實并把消息傳遞回荊棘領,帳內卻是有人已經坐不住了。
就在烏爾曼左手下第三位,一個中年頭人往前探出身位、指著阿里木疾厲色道:
“我先前就說過,就算那些鹽塊產自亨伯斯通,也不能證明烏薩卡是幕后主使。”
“現在看來,分明是巴別赫更有嫌疑。”
“阿里木!你和博忽里他們幾個惡意誘導,到底是何居心?!”
“我們是何居心?!”
阿里木哂笑一聲,用力扯開自己的羊皮襖,露出胸前尚未痊愈的一道道疤痕,虎目含淚:
“我倒是想問問達日阿赤頭人,知不知道你的那個懦夫兒子、是第一個向北佬求饒的閹貨?!”
“你和你的部族,就是這么回報額日敦大人的恩情的?!”
“你!”
達日阿赤的臉皮被阿里木毫不留情地當眾撕下,剎時變得比猴子的屁股還要紅,作勢就要上前,卻被身邊的人牢牢按住。
“都給我閉嘴!”
烏爾曼的鞭子狠狠地抽在達日阿赤的身上,陰狠的目光所過之處,眾人紛紛跪地。
在六人先后蘇醒后,烏爾曼也特意將他們分開審訊,所得供狀大差不差。
如果這六人真是清白無辜的,那么那些戰死、被俘的人里的軟骨頭,就顯得很礙眼了。
還是阿里木特意向烏爾曼進,在真相大白前,不要將供狀泄露出去。
相比處處為自己考慮的阿里木,這個達日阿赤,私心太重、有些把他烏爾曼當刀子使了!
一念及此,烏爾曼心中的天平已經發生了傾斜。
阿里木的岳父、瓦爾達部的頭人蘇日勒察觀色,膝行著上前兩步、當場訓斥起了阿里木:
“汗王命你入帳,是要聽你對戰事的看法。”
“你只需據實說話,一切都由汗王的睿智定奪。”
蘇日勒兩不偏幫,也不添油加醋,只是給足了阿里木臺階和發揮的舞臺。
阿里木當場落淚,卻是對著烏爾曼五體投地,沉悶的嗓音透過地毯升騰而起:
“事已至此,當務之急,是把消息散播出去,讓所有部落都知道、烏薩卡勾結荊棘領!”
烏爾曼聞眼中精光一閃,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阿里木的用意,原本被氣得有些癱軟地身體也坐直了不少。
“至于巴別赫那里……”
阿里木霍然抬起頭,拔出腰間的短匕,對準自己的額頭就是狠狠一劃。
鮮血立時覆面,驚起帳內一片驚呼。
“我、阿里木、愿以割面為誓,懇請汗王讓我出使巴別赫本部。”
“倘若巴別赫真的是殺害額日敦大人的兇手,阿里木誓要手刃此獠,不死不休,以報額日敦大人提攜之恩!”
原本還有跟達日阿赤類似心思的頭人此刻都安分了下來。
這可是割面為誓,賭的是一個庫爾特人的身家性命、生前身后的名譽,地位優渥的頭人們不想也不敢跟。
相反,一個忠心耿耿、又死了頂頭上司的人才……
烏爾曼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惜才的意動。
他站起身,走到阿里木的跟前,沖著侍衛怒喝一聲:
“取酒來!”
“再叫巫醫過來!”
……
“從今日起,”烏爾曼從阿里木的額頭蘸了點鮮血,攪入酒中,再將酒碗遞回了阿里木,雙目灼灼,“你便是我帳下親隨,升百夫長!”
“我許你從本部營帳任意揀選百名勇士,為我奔赴巴別赫本部、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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