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掃了一眼桌上的燕麥粥燉薊菜,還有一碟腌制的甜菜葉,輕笑道:
“喲,正吃著吶。”
“吃了沒?要不來點?”
老于勒舉起手中的木碗,對村長示意道;老于勒的大女兒已經乖巧地站起身,去拿新的碗匙了。
若是在往年,不要說多余的粥了,老于勒一家連木碗都要幾個人合用。
如今有了龐貝的薪水補貼,老于勒當然也懂得什么叫“待客之道”。
“別瞎忙活了,我吃過來的!”
村長叫住了老于勒的大女兒,揚了揚手里的信:
“我念了啊?”
老于勒自然是不識字的,寫信讀信,還得是村長代勞。
“親愛的父親,您的兒子龐貝向您問候……”
村長剛起個頭,就被老于勒打斷了:
“嘿,這小兔崽子,還整上文縐縐的詞來了。”
老于勒放下手中的碗,罵了兩句,眼角綻開的皺紋卻暴露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村長看破不說破,笑瞇瞇地附和了兩句,接過老于勒女兒遞來的熱水,潤了潤喉嚨,接著念道:
“……我在這里一切都好……李維少爺又給我升官了……任務繁重,我暫時不會返鄉……”
隨著村長的敘述,老于勒的面部表情也隨之變幻。
當村長讀到“李維少爺又給我升官”時,老于勒高興得嘴角的粥都漏了出來,又趕忙心疼地趴在桌子上唆了回去。
而當村長讀到“暫時不會回來”時,老于勒的嘴角又難免有些失望地撇了下去。
出門在外的游子,大抵是報喜不報憂的;唯獨返鄉一事,在赤裸裸的事實面前無從遮掩。
眼看老于勒有些強顏歡笑,村長干咳一聲,伸手往懷里掏了掏,掏出一個鼓囊囊的布袋:
“剛好順路,下個月的鹽和油我也給你送來了。”
村長說著又取出一份名冊、一盒紅漆以及一桿小秤:
“你驗驗重量、成色,沒問題的話就按個手印。”
“老哥瞧你說的,”老于勒故意板起一張臉,接過名冊,看也不看直接按下了手印,“我還信不過老哥你?!”
“唉,”村長連連擺手,面色一肅,“這是替李維少爺、少君做事,可不敢徇私;這些賬冊指不定哪天就要出現在少君的手里,再跟你們這些軍戶一對賬……多一分少一分,好一分壞一分,那可都是我的失職。”
“是是是,老哥說得對,瞧我這張嘴。”
想起那位少爺一貫的作風,老于勒也是趕忙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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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于勒是和村長一道出的門。
冬季是修整水利的關鍵當口,羅蘭村家家戶戶都要出力。
特別是考慮到后山炸出了個大坑、羅蘭村原本的水渠用水全都改道流進了地下河。
老于勒作為村里的“名人”,自然要起到帶頭作用。
不過老于勒只有一條胳膊,加上十三歲的小兒子,兩個人只算一個“勞動力”。
當然,那些泡在河道里鑿石挖泥的苦活都是些囚犯和庫爾特的奴隸在干,羅蘭村的住戶們,手上的活計本就要輕巧許多。
加上平日里不缺吃穿用度,從各地重組而來的羅蘭村村民們,倒也干勁十足。
老于勒和村長這一路走來,不少人已經帶著鋤頭鏟子主動等在院子門口了。
“早啊~老于勒!你也早,小于勒。”
來自原先巴格里亞爾村的老弗蘭克扛起鋤頭,帶著三個兒子走出院門,口中不忘笑呵呵地對老于勒父子打起了招呼。
老于勒的小兒子至今還沒有起名,隨著老爹的“一炮而紅”,也就在村民的一聲聲呼喚中被迫成了“小于勒”。
“你家出兩個人就夠了。”
村長掃了一眼老弗蘭克的身后,提醒道。
老弗蘭克看了一眼老于勒,倒也不特意隱瞞,只是壓低了嗓音,對村長說道:
“托納利家的孩子昨天發燒了……你也知道他家的情況……只剩兩個娘們撐門戶、走不開……”
村長眉頭一皺:
“我怎么不知道這事?她們怎么不喊醫生……”
村長隨即收聲,大概猜到了托納利家難堪的心思,不由得嘆息一聲,拍了拍老弗蘭克的肩膀:
“你做得對。”
“這樣吧,等大家都上工了,你帶老軍醫過去看看。”
“至于他家缺的勞力,”村長看了一眼老弗蘭克的三個兒子,“記我頭上吧。”
“行。”
弗蘭克笑呵呵地點了點頭。
村長又不放心地叮囑道:
“……托納利的事本來就跟她們幾個婦幼沒關系……咱們羅蘭村也沒幾家人知道她家的情況……倒不如表現得大大方方一點……少君大人也是這么吩咐的。”
老于勒跟在后頭,靜靜地聽著,用力摸了摸小兒子的腦袋,腳步又踏實了不少。
“村長!”
“老于勒!”
“早上好哇!”
而在老于勒等人的身后,羅蘭村的青壯勞力們越聚越多,如同即將匯入萊茵河的水滴,爭先恐后地涌向水渠的施工地段。
他們大多衣著厚實,面色紅潤,像極了今早的太陽。
旭日噴薄,老于勒忍不住瞇起了眼,口中喃喃自語:
“這日子,才叫有奔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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