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偷偷上翻的眼睛瞥見李維的神情,又趕忙收起臉上的哭喪,擠出一張諂媚的笑臉,雙手小心翼翼地揭開“木板”的一角:
“李維子爵,您請看,這就是《諜中諜》的(報廢)雕版。”
皮埃爾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雖然他也知道這里不太可能會有教會的間諜:
“索菲亞大教堂的工藝。”
“洛倫佐·美第奇許諾了我們許多……這副快到壽命的雕版,小的兩個上下打點、管事的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我們帶走了……”
隨著皮埃爾的動作,那掀開的牛皮一角,露出了一幅惟妙惟肖的人物肖像——正是宮廷歌劇《諜中諜》的男主角、李維親自命名的、詹姆斯·邦德。
想起自己的惡趣味,李維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很好,”雖然心中樂不可支,李維面上仍是一幅冷淡的模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平穩了心緒,不緊不慢地開口道,“非常有誠意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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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皮埃爾和拉辛,波特家族的拜帖緊接著插隊遞進了李維的書房。
沒辦法,來的正是“維基亞國民岳父”、王國財政大臣、西弗勒斯·波特——財相大人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以及手術縫合線的供應商、那位風姿綽約的“蛛絲夫人”。
似乎是為了避嫌——至少李維是這么“惡意揣測”的——西弗勒斯還帶來了自己的夫人。
辛西婭·波特夫人今日的妝容打扮依舊不負上一任“日瓦丁之花”的美名。
只是幾次照面下來,李維老是覺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見過這位夫人?
辛西婭倒是能隱約猜到李維閃爍目光背后的含義,心中驚訝于這小子的敏銳之余,也是有意岔開了話題:
“請李維子爵代我轉告席拉·謝爾弗夫人,下一次來日瓦丁作客時,務必給我一個當面拜訪的機會。”
辛西婭吐字清晰,聲線更是完全不同于當日在船上的那個“神秘法師”。
李維實在是無力吐槽日瓦丁的消息傳播速度之快,客氣地寒暄了幾句,主動把話題引向正軌:
“這就是最新式樣的縫合線?”
李維的目光說著看向桌子上擺著的那一手長短的木盒;其內的黃色絨布上,鋪陳著的正是一縷不算太白、反而看起來有些臟兮兮的“白線”。
原本識趣地恭陪末位的“蛛絲夫人”聞含蓄一笑,一雙美眸清澈如水,不帶絲毫媚態、請示地看向辛西婭。
待辛西婭點頭后,“蛛絲夫人”這才沖著李維行了一禮,緩緩開口——單就這份切換自如的眼色勁,李維就不奇怪她能把生意做到貴族老爺們的深宅后院:
“好叫李維子爵知曉,這是用七到八個月的羊羔或者牛犢的腸子,一層一層地刮去表面的油,只取最里面的那一層,再用我家流傳下來的秘法清洗,最后摻上「四姐妹蜘蛛」的蛛絲……”
“……這種線本來是為了食物拼裝準備的——就像是那些食用金箔一樣——我也是突發奇想,才試了一試……”
“七只羊羔或者三只牛犢,”“蛛絲夫人”一臉心疼地看向桌子上的小木盒,“才能捋出這么一點兒。”
語間的成本之高,連李維都忍不住暗自皺眉。
西弗勒斯接過話茬:
“這線的好處就是可以被傷口吸收,省去了‘拆線’的步驟。”
“特別是針對于你說的那些、人體內部器官的縫合感染;剛好這些地方也不可能為了拆線再剖開一次。”
“單是這一點,就是你們北境所提供的用樹皮做的縫合線難以媲美的。”
“或者說,兩者更互補。”
西弗勒斯說著在李維驚訝的目光中,擼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細膩如同婦人的半截小臂。
以及上面一道清晰可見的疤痕——李維認得那些針腳,是縫衣針留下的。
李維的瞳孔不由得劇烈地收縮,頗有些失態地張大了嘴巴、盯著西弗勒斯的眼睛,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財相大人您這是?”
“就是你想的這樣,”西弗勒斯面色平靜,點了點頭,“有什么比我的親身體驗更能說服北境的呢?”
“雖然只是一道表層的劃傷口子,”西弗勒斯撫摸著自己親手劃開的疤痕,“但用的,正是‘蛛絲夫人’提供的‘羊腸線’——我姑且把它叫做這個名字吧。”
“如李維子爵所見,這上面并沒有拆線的痕跡——羊腸線被我的胳膊完全吸收了;也沒有感染。”
西弗勒斯說著,丟出一本記載著他的傷口變化的日記本,上面還貼心地畫出了每日的傷口圖案。
辛西婭的眼中滿是欽慕與自豪——這就是她的丈夫!是波特家族和維基亞王國的擎天一柱!
“但南邊養不起太多的牛羊。”
西弗勒斯說著沖“蛛絲夫人”使了個眼色,后者會意地遞上一本小冊子。
“這是‘羊腸線’的配方,”西弗勒斯將小冊子推到李維的面前,“李維子爵是聰明人,后面的應該不用我再贅述。”
李維抿了抿嘴,視線在西弗勒斯的手臂上停駐良久,終于是嘆息一聲,撈起桌案上的小冊子,也不再去檢查性地翻看,由衷地贊嘆道:
“您是真正的貴族。”
“彼此彼此。”
西弗勒斯說著右手輕輕地握了握自己妻子的右手;辛西婭夫人會意地站起身,挽住“蛛絲夫人”的胳膊,視線特地看了李維身后的安娜,口中笑稱道:
“能不能借李維子爵的小侍女一用,帶我們參觀一下林克莊園?”
李維自是知道西弗勒斯支開旁人的用意,點頭應了下來。
……
等到閑雜人等全部退場,西弗勒斯這才端起茶水,氤氳的霧汽遮掩了他的面部表情:
“李維子爵可聽說了出使名單的事?”
李維聞有些納悶,以西弗勒斯的家教,這事怎么會跟波特家的子嗣扯上關系?
雖然心中好奇,李維面上還是一本正經地試探道:
“西弗勒斯大人可是說,陛下有意從衛戍營揀選人才加入使團一事?”
話說到這里,李維自己都忍不住有些想笑——雖然不知道是誰給四王子和索菲婭公主出的這個損主意,但剛好攤上如今這個人人自危的局勢,簡直是“最美麗的誤會”。
西弗勒斯端著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維,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和吊詭。
“您這是什么意思?”
李維察覺到了西弗勒斯的不對勁,剛剛舒展的眉頭又夾緊了幾分:
“您不會以為是我干的吧?”
“原先是有幾分懷疑的,”西弗勒斯放下茶杯,口吻中多少帶著點譏誚,“畢竟這很像李維子爵您的行事風格。”
不等李維反唇相譏,西弗勒斯用力點了點桌子:
“首相大人明日將會上書提議,衛戍營那幫子紈绔,要么隨使團出使諾德,要么隨三王子北上中部行省。”
“背后牽扯到的干系……李維子爵好自為之!”
“我就此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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