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先例,再去荊棘領推行,阻力才能小上許多。”
約書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做聲,心情很是復雜。
于公,他是很欣賞這小子的擔當的;于私,女兒梅琳娜待在這種人的身邊,實在是令約書亞難寬心。
“因此呢,隱瞞也好,合作也罷,”約書亞的耳邊仍在持續不斷地傳來李維的自自語,“小婿更在乎的,還是保育醫院能否快速積累經驗。”
“至于如何與教會打交道,小婿不可能在日瓦丁長期留守,當中的齷齪齟齬,只能勞累岳父大人自決。”
“南方諸事,早在小婿南下之初,便是定了由梅琳娜執掌;小婿如今……還是這個意思。”
李維硬著頭皮說道。
正如隆美爾先前所說,約書亞這種人首先是個父親,其次才是伍德家族的政治人物;他內心的矛盾與掙扎,李維不敢說感同身受,但老丈人哪怕是現在把他吊起來用雷劈,李維也表示理解。
當然,能不被劈還是不要被劈比較好。
約書亞手指輕顫,久久不語,半晌的功夫,這才出聲道:
“家族第二批北上支援中部地區戰事的部隊將在冬幕節后出發,家主大人(莫德里奇)詢問我領軍人選,你覺得誰合適?”
這種伍德家族內部的隱秘,約書亞如此推心置腹,自是把李維當作真正的婿子、繼承人來看了。
這個問題李維倒是早有腹案,干凈利索地回道:
“長期來說,我不看好中部的戰事。”
約書亞微微挑眉,看向李維,有些懷疑這小子是想把自己拴在日瓦丁。
畢竟這小子先前所做的許多事情,可都是按照中部戰事順利發展來布局的,包括鼓勵伍德家族出兵。
李維自是讀懂了約書亞的困惑,訕笑一聲,解釋道:
“天鵝堡和里奧·薩默賽特或許不清楚,但岳父大人您是知道、山區叛黨企圖滲透荊棘領軍隊的事的。”
約書亞眉頭一皺,知道李維說的是謝爾弗家的封臣、貝爾·格里斯的長子、蘭斯·格里斯叛逃一事。
梅琳娜的北上,正是因此事而起。
只是約書亞不明白,這件事和中部地區的戰事有什么關系?
“縱觀人類的歷史,凡是成了氣候的叛亂,無一不是在一場或者多場戰役中,策反、收編了一定數量的正規軍。”
李維掰著手指,如數家珍:
“亞瑟王在條頓森林策反了獸人的奴隸仆從軍,自此站穩了腳跟;而在幾百年后,當地土著的背叛又使得加洛林的主力兵團全軍覆沒,加洛林被迫遷都。”
“魯伯特高地行省如今之所以分治于維基亞和斯瓦迪亞,也是起源于加洛林當地駐軍的分化、叛變。”
“而里奧·薩默賽特現在在做什么?”
“他在用實際行動向一群心懷怨氣的山民演示、怎么去對抗看似不可戰勝的板甲騎士!”
“他在給一群正有意識地向軍隊滲透的叛黨,提供發展壯大的土壤!”
李維長吐了一口氣,目光幽幽:
“這種走鋼絲的行徑,我只能說,我不看好里奧伯爵和天鵝堡的自信。”
“這是其一,其二呢,游牧民族不善攻城,并不是因為‘人類不善夜戰’這樣的先天性生理因素。”
“他們只是在草原上找不到足夠的物料來建造攻城器具而已。”
“事實上,河谷鎮一戰已經證明了,倘若戰場相對固定,那位太陽王是有能力從后方調集足夠的攻城器械的,他們不缺能工巧匠。”
“而現在,”李維手蘸茶水,在桌上飛速勾勒著北境的簡易地圖,上揚的嘴角滿是譏諷,“我們能征善戰的國王陛下試圖將斯瓦迪亞廣袤北地的人力物力‘割讓’給庫爾特人!”
“怎么?是庫爾特人不喜歡以種地為生嗎?!”
說到怒處,李維不由得恨恨地捶了捶桌子。
事實證明,比起割自己的肉,這幫貴族寧愿選擇發起一場戰爭。
約書亞眉頭緊皺,腦海中飛速思索著李維描繪的藍圖;論起軍事方略,他確實更信賴謝爾弗的判斷。
“埃里克私下里也向我表達過、對過度征召山民的擔憂,”約書亞嘆息一聲,“只是沒你說的這么嚴重。”
“我會認真考慮的。”
約書亞說著,又想起一事:
“突襲勒沃爾莊園的,是你手下的那些斯瓦迪亞農奴、民兵?”
約書亞話到嘴邊,還是調整了一下措辭。
李維也不強求這種老牌大貴族短時間內改變自己的觀念,點頭應下:
“步兵方陣一直是荊棘領長久以來的痛處,這兩年稍有喘息的機會,小婿不敢懈怠。”
約書亞早在黑石鎮剿滅獸人時就見識過這些編練農奴的厲害,此刻所憂慮的還是另一件事:
“還是暴露得有些早了。”
約書亞輕聲一嘆,有些惋惜。
李維倒是沒什么覺得可惜的,他半點都不擔心有人能學會自己的練兵之法。
他之所以要藏著掖著,無非是擔心有聰明人品咂出自己“掘了貴族根”的野心而已。
念及此,李維也不忘給老丈人打打預防針、微微試探道:
“崇高的使命才能鑄造鋼鐵般的紀律。”
“謝爾弗的練兵之法,不過如此而已。”
約書亞直視著李維,有心勸誡道:
“你家如今勢頭正盛,有此進取之心自是應有之意。”
“只是天下沒有不落的太陽、世間沒有不敗的鮮花,等到潮水褪去,你先前說的那番論調,加洛林的滅亡就是最好的例子。”
“真到了那時候,謝爾弗又要如何自處?”
這話難聽,但卻是老丈人對婿子的推心置腹。
李維先是鄭重地沖著約書亞行了一禮,這才掀開車簾,指著地平線上隱隱約約的天鵝堡輪廓:
“倘若瓦蘭城的謝爾弗真有墮落到如同日瓦丁的這一天,我只愿荊棘領的起義軍摧枯拉朽、無往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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