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粥棚里發生的摩擦迅速傳到了格林·勒沃爾的耳中。
“伊阿古先生,您看,這是?”
格林自是驚訝不已,下意識地求助了鹿家的大管家。
伊阿古同樣眉頭緊鎖,但不是因為“好人主教”詹姆的反常,而是惱怒于眼前這蠢貨的不知分寸。
雖然比起自己的父親差了許多歷練,但格林在耳濡目染之下的第二反應也還算及時,訕笑一聲,連忙起身補救:
“還請伊阿古先生不要怪罪,小的先去現場看看?”
鹿家的大管家這才點了點頭,也跟著起身:
“既然如此,我也不多留了。”
“等你父親回來,把‘魚苗’送過去,我們再小酌幾杯。”
談之間,顯然不愿意多摻和此事,甚至還有些忌憚,不忘警告了格林一句:
“你大可放寬心,詹姆主教是最虔誠不過的教徒。”
“這種人不會輕易受外人蠱惑,所以你更要注意方式方法,不準惹是生非!”
“本篤教派可不是什么阿貓阿狗!”
……
兩輛馬車一前一后,沿著唯一的、戒備森嚴的出入口,駛離了勒沃爾莊園的主體建筑群。
車輪滾滾,掀起一陣煙塵,與推著蔬菜板車的農夫打扮·愛勒爾擦肩而過。
愛勒爾瞇眼打量著前方不遠處的傭兵護衛,雙手探進菜堆里,感受著那堅硬又冰冷的金屬質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腳下用力,開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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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索菲亞大教堂,一場“別開生面”的茶話會正在舉行。
做東的正是美第奇家族年輕一代的話事人、紅衣主教馬庫斯·美第奇的侄子、洛倫佐·美第奇。
客人則是天鵝堡近來炙手可熱的編劇、作家拉辛與他的搭檔、作家皮埃爾。
“拉辛先生,您對時局的敏銳洞察鑄就了《諜中諜》這樣的傳世經典。”
“陛下對這部戲劇贊不絕口。”
洛倫佐的贊美就像他的目的一樣功利、不加掩飾,就好像前段時間打壓拉辛的不是他洛倫佐一樣。
簡直就是把“別有用心”寫在了臉上。
心中同樣有鬼的拉辛哪里敢接話,含糊不清地來了一句: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包括皮埃爾先生在內的眾人給了我很多的啟迪。”
洛倫佐顯然所圖甚大,對于拉辛的推辭也不惱怒,反而是順著他的話茬看向皮埃爾,一臉虛偽的笑意:
“誠然如此,米麗莎告訴我,算上去年翻紅的《北境流浪見聞錄》,皮埃爾先生可是我們維基亞斬獲紀念雕版最多的通俗暢銷作家。”
米麗莎正是洛倫佐的情婦、皮埃爾的遠房親戚。
說話間,這位“米麗莎夫人”端著甜點款款走來,還不忘對自己的遠房親戚皮埃爾拋了個媚眼。
皮埃爾心中早就將米麗莎和洛倫佐罵了個狗血淋頭——還是用的各種方——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自顧自地打著哈哈、裝傻充愣。
洛倫佐的邀請倉促而強勢,皮埃爾都沒來得及向林克莊園通風報信,就被強行架上了前往索菲亞大教堂的馬車。
別看洛倫佐現在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樣,真要計較起來,拉辛和皮埃爾加起來也不過是洛倫佐兩根手指頭捏死的事。
皮埃爾唯恐自己當了“叛徒”的事東窗事發,心中的忐忑可想而知。
三人一番沒什么營養的寒暄,洛倫佐首先沒了耐心,干脆地切入主題:
“我聽說,陛下這兩天幾次召見拉辛先生,咨詢您對使節團成員的看法?”
拉辛聞下意識地就要否認;只是目光與洛倫佐陰郁而篤定的視線相接,到底是心中一突,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點點頭:
“確、確有此事。”
“但、但只是一些閑聊,而且有其他大臣在場,我、我只是個活躍氣氛的小丑而已,并不發表意見。”
拉辛忙不迭地找補。
洛倫佐既然早就盯上了拉辛,自然不會為作家先生的三兩語所打動,自顧自地從懷里取出早就草擬好的名單,不容拒絕地塞到了拉辛的懷里:
“拉辛先生不妨評判評判,這上面的出使人選如何?”
拉辛只是大概地掃了一眼,便如同觸電一般收回了目光,眉頭更是皺得像是枯萎的菊花:
“這些、這些、人是……”
拉辛連一向巧善辯的舌頭都不太利索了。
皮埃爾驚訝中帶著點好奇,眼神不受控制地飄了過去……
皮埃爾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好家伙,這名單上面哪個不是維基亞赫赫有名的姓氏、日瓦丁欺男霸女、臭名昭著、能止小兒夜啼的禍害。
把這些人送去諾德?
且不說這個名單能不能被通過,皮埃爾可以肯定,建議是上午提出的,下午他和拉辛就該去見艾拉了。
皮埃爾有些“感恩李維”了——雖然都是殺頭的買賣,最起碼北境的蠻子還會替自己遮掩一二。
“放心吧。”
洛倫佐起身的動作讓皮埃爾收斂了思緒。
只見這位美第奇家族的下一任紅衣主教走到拉辛和皮埃爾的身邊,一手一個、用力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口中輕笑:
“會有人替你們爭取到單獨覲見陛下的機會的。”
“屆時,你們只需要小小地吐露一下‘心中真實的想法’即可。”
洛倫佐白嫩如同婦人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名單上。
皮埃爾心中一動——這位是跟四王子殿下達成了什么交易?可美第奇家族不是一貫傾向于大王子這邊的嗎?
皮埃爾越想越覺得心驚,越想越覺得這事他一個人扛不下來……
“至于報酬嘛,”洛倫佐自是不知道皮埃爾內心所想,自顧自地拉長了語調,一幅“你們兩個走了狗屎運”的祝賀,“有人離開,自然就要有人留下。”
“特別是在印刷工坊那里,讓我想想,興許能有那么一兩個點的股份空出也說不定。”
“兩位都是日瓦丁家喻戶曉的作家,教會旗下印刷工坊的股份意味著什么,應該不用我多介紹吧。”
洛倫佐說著又坐了回去,端起酒杯,自信又放松地觀察著皮埃爾和拉辛的神態。
而不出他所料地,這兩人粗重的鼻息和放光的瞳孔都真實地反映了他們內心此刻受到的誘惑與掙扎。
印刷工坊的股份意味著什么?
哪怕只是教會旗下某一座普通工坊的百分之一的股份,也意味著兩人獲得了繞過書商、直接印刷自己的作品的權力!
無論是為了作家的理想還是為了金幣,拉辛都很難說“不”。
皮埃爾的忐忑則要更多一層含義——李維·謝爾弗套在他脖子上的索命繩,可不就是為了教會的印刷工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