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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婦的意識還算清醒。
刺目的燈光,冰冷的鐵架床,帶著口罩的陌生人,以及像是待宰羔羊一樣躺在鐵架床上的自己,都讓產婦十分的緊張。
她嘬了一口護士——“護士”這個詞她也是第一次聽說呢——送到嘴邊的“甜水”——好吧,不僅甜還帶著點咸——非常的好喝!
直到吸管發出空響,產婦這才后知后覺地、戀戀不舍地吐出嘴里的吸管,沖著護士靦腆而歉意地一笑。
“肚子現在還疼嗎?”
希爾薇安撫著這看上去也就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大的產婦。
產婦搖了搖頭,先前她的疼痛一陣一陣的,現在反而好了一些。
“那就再睡一會兒,醒來就好了。”
希爾薇心中嘆息,經過培訓的她很清楚,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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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漫長而煎熬的。
特別是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里。
“怎么沒聲啊?”
產婦的丈夫、一個臉上稚氣未脫的毛頭小伙子在走廊里焦急地來回踱步。
“醫院”是一棟他從來沒見過的建筑,但眼下他可沒什么心情打量這里。
身為過來人的凡妮莎大嬸橫了這毛躁的侄子一眼,沒好氣地低聲訓斥道:
“還早呢!坐下!這是大老爺的地盤,你給我安分一點!”
話雖這樣說,凡妮莎大嬸與自己的弟弟對視一眼,彼此的臉上也是寫滿了忐忑。
以他們樸素的認知來說,人越多、儀式越繁瑣,攤上的事就越大。
而這醫院里,進進出出、來來往往的“貴族老爺的親信們”,那些稀奇古怪的“白大褂”,每一個腳步聲都超出了凡妮莎大嬸的認知極限。
“讓我們為她們(孕婦)祈禱,愿上主賜給她們撫育這些兒女的勇氣,堅信世界固然將有所不同,但它始終是上主深愛的世界。”
“神給予她產業,就是在患難中也是歡歡喜喜的。因為知道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盼望不至于羞愧!”
詹姆主教適時地念誦起了祈禱的經文。
凡妮莎大嬸跟著做起了禱告,懸著的心勉強放下去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詹姆主教數十年如一日積攢的口碑能讓她聊以慰藉。
與此同時,在醫院外圍的街道上,陸續收到情報的各家眼線也開始匯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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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三點的鐘聲響起,一號產房里也猛地傳來了產婦撕心裂肺的慘呼。
年輕的丈夫一躍而起,隨即便被嚴陣以待、面色冷冽的護衛逼退。
產房內,安德烈感受著酒精透過皮制手套傳來的陣陣涼意,深深吸了一口氣:
“各助理注意,手術現在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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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連醫院外圍盯梢的眼線都熬不住換了一批。
凡妮莎一家跪倒在地,雙手合十,面對著走廊的墻壁不停地祈禱。
十一月二十四日的月亮掛上梢頭,緊閉了一天的產房大門終于被推開。
希爾薇撥開額前汗水黏著的發絲,沖著被人墻阻攔在走廊里的凡妮莎一家微微一笑——凡妮莎發誓這是她這大半輩子見過最美的笑容:
“恭喜,是一對雙胞胎,母子三人都平安。”
“你們要再等一會兒才能見面……”
年輕的丈夫、新晉的父親癱軟在地,并沒有什么心情再去聽希爾薇接下來的話。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悅沖垮了他的語能力,他只是無聲地淚流滿面,沖著希爾薇不停地磕頭。
磕頭聲狠狠地砸在石制的地板上,比先前索菲亞大教堂的鐘聲還要響亮。
這世界最誠摯的禱告從來不在教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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