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速記錄儀和降雨檢測儀呢?快點搬過來……”
一條條指令從荊棘領的工兵船上傳出,像是蟻巢指揮著工蟻那般,對薩默賽特劃撥的醫院營地進行著改造。
杰雷馬因的面色陰晴不定。
一方面他對謝爾弗這種不加掩飾的不信任感到羞辱;另一方面,這些他看得懂或者看不懂的操作,當中蘊含的紀律性和專業性讓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能夠被里奧·薩默賽特委托大后方的后勤管理,杰雷馬因所倚仗的自然不只是血緣關系。
杜邦瞥了一眼杰雷馬因,暗自點頭。
要是杜邦覺得薩默賽特不靠譜,醫療團隊也是說撤就撤——這也是哈弗茨給杜邦的評估權限。
豬一樣的隊友遠遠比精誠團結的對手更可怕。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杰雷馬因這樣清醒的腦子。
正當杜邦準備開口緩和一下氣氛時,先前那個胖子看了一眼杰雷馬因緊繃的臉色,自認為時機成熟地跳了出來。
“這位,荊棘領的男爵先生,”胖子的語氣輕重分明,皮笑肉不笑,“這片營地是整個渡口最好的地皮了。”
“我們攻下它,整理它,是希望那些為戰爭流過血的騎士們得到最充分的治療和休息。”
胖子一幅痛心疾首的模樣,語中的挑撥更是刁鉆毒辣:
“可不是為了讓某些人來這里度假、分潤軍功!”
此話一出,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胖子的同伴們目光閃爍,既驚訝于胖子的膽大,也暗自思考著當中的利益權衡。
杰雷馬因眉頭緊蹙,他被胖子這話架了上去,但又有心殺一殺荊棘領的傲氣,一時間也不再吱聲。
而在周邊,尚能走動的傷兵們也聽到了這里的爭吵,下意識地圍攏了過來。
胖子眼角的余光瞥過,面上的底氣更是足了幾分,就要再接再厲,將荊棘領的氣焰徹底斬于口舌之下!
胖子興奮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經看到了光明的前途在向自己招手。
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打斷了胖子的醞釀。
“敵襲?!怎么可能?!”
“不對!好像是我們自己人的旗幟?”
胖子同樣瞇眼望去,隱約覺得這面旗幟有點眼熟。
……
“這人有誰認識嗎?好像是奈特家族的人物?”
托比亞斯·巴蒂男爵將身后昏迷不醒的人形拎下馬背,沖著杰雷馬因等人展示道。
那人形一身的華麗板甲已經丟失大半,只剩下幾塊零件仍被牢固地綁縛在身上,像極了一只脫殼脫到一半的螃蟹,狼狽又滑稽。
而在托比亞斯的身后,鷹擊騎士們也紛紛從自己的馱馬身上卸下斯瓦迪亞人的家徽旗幟、武器、鎧甲甚至是裝著磨刀石、匕首和備用衣物的行囊……
尤其以山茱萸木做的超長騎槍居多。
以及幾名作證用的斯瓦迪亞騎士侍從俘虜。
顯然,鷹擊騎士們成功地摸到了斯瓦迪亞人的輜重所在。
一把火該燒的燒,能帶走的帶走,非常符合鷹擊騎士在草原上的一貫作風。
“父親!我的父親!您怎么了?!”
胖子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三確認后,忽地扯開嗓子,想要上前,又生生地止住腳步,指著鷹擊騎士的鼻子怒吼道:
“荊棘領公然攻擊……”
杰雷馬因這次反應得極快,卯足了力氣,一個巴掌將胖子扇倒在地,生生將他嘴里的話咽了回去。
“你給我閉嘴!”
杰雷馬因一聲怒吼,示意左右堵住胖子的嘴,隨即快步上前:
“懇請杜邦男爵和托比亞斯男爵原諒勞多爾瑪·奈特的粗鄙冒犯,他只是太過擔心自己父親的傷勢。”
“不知托比亞斯男爵是在何處發現了潰軍?”
杰雷馬因驚急又震怒,腦海中已經想到了那糟糕的可能性。
杜邦撥弄著自己的指甲,仿佛上面有什么值得深究的軍事機密似的,并不做聲。
軍情似火,以托比亞斯的格局自然不會故意隱瞞,只是有些玩味地扯了扯嘴角:
“我倒是想問一問,里奧伯爵在德瑞姆金礦方向到底是如何布防的?”
杰雷馬因只覺得天旋地轉,下意識地踉蹌了幾步,盯著那胖子的目光像是有實質性的火苗噴出。
那胖子也不再掙扎,眼神飄忽,不敢再跟杰雷馬因對視。
“托比亞斯大人初來乍到便立下大功,”杰雷馬因咬緊舌尖,重振精神,對著杜邦和托比亞斯躬身行禮,“小子必定會如實向里奧大人上報。”
“也必定會在營地里通報,以正視聽。”
杰雷馬因又著重補充了一句,話語中的苦澀揮之不去。
托比亞斯這才露出一絲公式化的笑容,上前扶起杰雷馬因:
“杰雷馬因閣下過謙了,要不是里奧伯爵和各家的聯軍在正面戰場牽制住了大量的敵人,我也不可能有閃轉騰挪的空間。”
“精誠合作,”托比亞斯語重心長地拍了拍杰雷馬因的臂膀,“才是對抗斯瓦迪亞這樣的龐然大物的取勝之匙啊。”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不僅杰雷馬因為之一顫,連躺在地上的胖子兩眼都射出了希冀的光芒。
似乎,這位托比亞斯男爵比杜邦男爵要好說話得多?
荊棘領也有眼睛不是長在天上的正常人嘛?
只有深知自家團副脾性的鷹擊騎士們集體撇過頭去,唯恐下一秒就要笑出聲。
而托比亞斯接下來的舉措更是讓杰雷馬因好感大生。
只見他一聲令下,荊棘領的船隊里,幾艘貨船放下了艞板,一匹匹膘肥體壯的草原馬被驅趕上岸。
“我來之前,封君大人特意囑咐我,”托比亞斯指著那一群草原馬,像是攬過侄子輩一樣自然而然地攬住杰雷馬因的肩膀,有意抬高了語調,“這八百匹一等草原戰馬,將免費贈送給英勇無畏的薩默賽特領騎士們!”
“荊棘玫瑰感謝騎士們為維基亞拋灑的每一滴熱血!”
托比亞斯振臂高呼。
“為謝爾弗歡呼!”
“向玫瑰家族致敬!”
圍觀的傷兵們登時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對于少馬的維基亞騎士們來說,還有什么比戰馬更能幫助他們對抗來去如風的斯瓦迪亞騎士的呢?
托比亞斯就這樣不知不覺間掌握了現場的節奏。他雙手下壓,現場頓時鴉雀無聲,只有他本人鏗鏘有力的語調在營地里回蕩:
“而我們荊棘領對待傷員的態度,也始終如一!”
……
人群散去,另有幾艘飄揚著荊棘玫瑰旗的貨船并未在戰場停留,而是接著順流而下去往日瓦丁。
那是少君李維調撥的物資。
杜邦嘆了口氣,目送船只消失在天際,肘了肘身旁的托比亞斯:
“你干嘛特意帶個廢物回來?”
托比亞斯摩挲著自己的胡子,嘿嘿一笑:
“這人要是縮在殘軍敗將的營地里,里奧一時恐怕也不會把他怎么樣。”
“把他捏在咱們手里,治個半好不壞的,別的不說,在營地的物資分配上那能省多少麻煩啊你想想。”
說到這里托比亞斯不免有些可惜地咂了咂嘴:
“時間太緊了,戰場又太混亂,我只來得及把這個最顯眼的白癡帶出來,還有不少看著有點身份的只能放棄了。”
杜邦倒豎起大拇指:
“你他媽的真是壞得流膿,老子佩服。”
托比亞斯并不惱,只是拍了拍老友的肩膀,感嘆道:
“你要是有我一半的壞水,也不至于被自家小輩糊弄得團團轉。”
“這世間的風要變了,你可別他媽的找錯了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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