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衙差說著話,程筠舟卻是忍不住望了一眼宋萬陽漸漸遠去的背影。
宋萬陽是左軍巡院的文書,在左軍巡院做事多年,日常節儉,疼愛妻兒,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但同時,宋萬陽謹小慎微,對所有人都禮貌有加,做事更是周全勤勉。
像這種悶頭走路,連人都不看,沒有察覺到他們一行人的狀況,還是頭一回遇到。
怎么都覺得有些奇怪。
不過這話說了回來,這人嘛,總歸會遇到這樣或者那樣的麻煩事、煩心事,若是滿心思都在思考這些,一時走神也是尋常事。
不能過于苛責。
程筠舟并沒有多想。
陸巡使和趙娘子顯然已經走遠,再找他們兩個討要吃食已是不可能,現在時候也不早,他的肚子也有些發空,便干脆帶著底下的幾位衙差一并到劉三兒吃湯餅的攤位坐下,一人要上了一碗湯餅來吃。
湯餅是雞絲湯餅。
整只雞熬煮成的湯頭,燉煮餅片,再將雞肉撕成絲放入碗中一并配著來吃。
餅片是死面餅切成的菱形寬片,自帶面粉清香,且頗有嚼勁,更是吸飽了雞湯的清鮮美味,配上同樣清香十足的雞肉絲,吃起來格外鮮美。
滋味頗佳。
程筠舟和劉三兒一眾人對這雞絲湯餅贊不絕口,甚至覺得這一碗雞絲湯餅有些不大夠吃,又各自來了一碗。
吃第二碗時,便沒有了填飽肚子的緊急,而是多了些品嘗滋味的從容。
細細地感受雞湯的鮮,雞絲肉的美味,湯餅的可口……
愜意十足!
這邊,宋萬陽一路大步流星往家走。
待拐進了胡同,遠遠地瞧見自家的住處時,腳下的速度才放緩了一些,更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今日,的確比平常回家的時間要早上許多。
原本公廚今晚上有做東坡肉,像他這樣的刀筆吏雖然不能吃到飽,卻也能要上好幾塊。
帶了回家去,切成小塊,再加上其他的菜蔬一并燉煮一下,足夠一大家子人吃,甚至可以吃上兩三頓。
但不知怎地,他今天心中格外有些不安。
一顆心,就好像懸了起來一般,飄到了半空中,空蕩蕩的,讓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這種不安的感覺讓宋萬陽再也待不住,更等不及公廚里面的東坡肉做好,只是要上了幾個蒸好的白面實心饅頭,便急匆匆地下值歸家。
眼下家在就眼前,原本心中的飄忽不定,這才稍稍安定些許。
果然,在他的心中,唯有家才是最主要的。
宋萬陽自嘲,抬腳接著往家走。
還不曾走到家門口,便瞧見自己的一雙兒女,從隔壁鄰居家跑了出來。
與他們兩個一并跑出來的,還有隔壁鄰居家年紀相仿的哥哥姐姐。
四個人追逐打鬧,玩得不亦樂乎,滿臉都是燦爛無比的笑容。
而龍鳳胎看到宋萬陽時,越發喜出望外,像小雀兒撲棱著翅膀一般,朝他跑了過來。
“爹爹,你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是啊爹爹,你今日回來的好早,莫不是又帶回來了好吃的?”
宋萬陽沒回答兩個人的問題,而是伸手摸了摸兩個因為瘋跑,頭發有些散落,從而變得有些毛茸茸的小腦袋,“你們兩個怎么在這兒,娘親呢?”
“娘親說有事情要忙,把我們送到了隔壁的廖伯娘家里頭。”
“說是讓我們和哥哥姐姐玩,等爹爹回家!”
兩個小家伙一人一句,把事情說了個清清楚楚。
話音落地,隔壁的廖氏走出了家門,“宋郎君,你可算回來了。”
“廖嫂子。”宋萬陽拱手,“可是兩個孩子調皮不聽話?”
“不是不是。”廖氏擺手笑道,“倆孩子乖巧懂事,不知道比我家那兩個皮猴子強上多少呢!”
接著,往宋萬陽跟前湊了湊,“是你家娘子的事兒!”
他家娘子的事?
宋萬陽頓時一怔,“我家娘子出了何事?”
“這我也不大清楚。”廖氏道,“只是郭娘子將孩子送過來的時候,說是有些事要出門,不方便帶孩子,讓我幫忙照看一會兒。”
“可后來我一直都在院門口這兒剝花生,看著孩子們,見郭娘子回家之后,就一直不曾出門呢。”
“而且郭娘子來的時候,眼圈有些泛紅,似是哭過一般,我只當是你們夫婦二人吵架拌嘴,便勸了兩句,她光點頭,也沒多說話。”
“我思來想去,覺得應該不是你們兩個拌嘴的事兒,就想著是不是郭娘子遇到什么難事。”
“這郭娘子臉皮薄,又總是覺得你辛苦,不愿給你添麻煩,我就怕她啥事都憋在心里頭,再憋出病來。”
“我雖然和郭娘子關系好,可有些事也不敢多說,怕顯得太沒分寸,就想著還是等你回去之后,好好問問郭娘子比較合適……”
廖氏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一陣子,宋萬陽急忙拱手,“多謝廖嬸子提醒。”
“煩勞廖嬸子再幫我多照看一會兒孩子,我先回去看看我家娘子的狀況。”
“你快去,快去。”
廖氏也十分擔心郭氏此時的狀況,連聲督促,“孩子在我這兒玩兒,你放心吧。”
宋萬陽再次拱手,交代了自己的這雙兒女繼續在廖伯娘家中玩耍,他則是拎著食盒往家走。
院子門并沒有從里面閂上,可以推得開。
宋萬陽進了院子,看見了緊閉的堂屋門。
伸手試探性地去了推推,堂屋門也沒有閂。
還好,那就說明他家娘子至少沒有到連人都不想見的地步。
那他都還有機會去勸說開解,讓娘子敞開心扉。
宋萬陽這般想,深吸了一口氣,唇角向上勾了一勾,露出一個自以為很是帥氣的笑容,接著輕快地說道,“娘子,我回來啦!”
說著話,宋萬陽推開了屋門。
木板門被推開,發出“吱呀”的聲響。
夕陽余暉在一瞬間從門口涌入,使得屋中變得明亮,也使屋內的景象在一瞬間呈現在了宋萬陽的面前。
瞳孔在一瞬間陡然睜大,宋萬陽瞬間呆愣在了原地。
手中的食盒再也握不住,掉在了地上。
“啪”的一聲,食盒蓋子摔開,里面盛裝的白面饅頭滾落了出來,沾染了一層灰塵。
怎……
怎么會這樣?
怎么會……
眼淚在一瞬間涌了出來,宋萬陽跌在了地上。
西邊的天兒,卷起了一陣清風。
來勢洶洶,揚起了一片塵土,更是吹得街道上鋪面和攤位的軟招晃了又晃。
許多人見狀,忍不住看了看頭頂的天兒,擔心此時會來上一場突如其來的雨。
但此時的天空,儼然十分晴朗,西邊的天兒,也堆積起了如火一般的晚霞。
正所謂,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這樣的天兒,斷然是沒有雨水可的。
所有人都將一顆心放回到了肚子里面,繼續方才的忙碌。
而在經過整整兩日的忙碌之后,趙溪月在石頭巷子口的攤棚,在這一日的上午,正式開始營業。
沒有張燈結彩,沒有爆竹助興,有的只是攤棚里面的食客滿座,以及攤棚內灶臺上的香氣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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