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靖點了點頭,眼神中卻閃過一抹深思。
他在心中暗自盤算。
如今在這亂世之中,鑄造一門萬斤銅炮的錢,若是換成橫刀甲胄,足以武裝起數百名精銳悍卒。
以他如今四州之地的財力,養上十門火炮,恐怕就已經是眼下的天花板了。
想要依靠火藥武器實現真正的“降維打擊”,在這個連標準精鋼都煉不出的時代,目前看來終究是不現實的。
這東西,目前只能當作一張出其不意的底牌,在攻城拔寨的關鍵時刻拿出來震懾敵膽。
說到底,打天下,還得靠麾下這數萬拿命搏殺的弟兄。
劉靖下意識地握了握腰間的刀柄。
在這冷兵器為主的殺伐場上,真正能讓他定鼎江南的,還是那武裝到牙齒的玄山都,是士兵手中那一柄柄雪亮的陌刀,是一根根如林而立的馬槊。
槍炮可以破城,但征服這片土地,終究要靠將士們的血性。
收起這些繁雜的心緒,劉靖對著任逑擺了擺手:“抓緊去辦吧,損耗掉的銅料,我會讓商院那邊補足給你。”
“但有一點,重鑄后的炮管,厚度要再加半分,哪怕射程近點,也要保住炮兵的命。”
“諾!”
任逑躬身領命,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
出了軍器監,劉靖心情郁悶,順路拐進了藏在深山里的火藥工坊。
剛進院子,一股濃烈的硫磺味便撲鼻而來。
“節帥?您來得正好!”
一道略顯亢奮的聲音響起。
只見一位身穿灰色道袍、頭上插著根木簪的妙夙快步走來。
她臉上蹭了幾道黑灰,左邊眉毛似乎還被燎去了一截,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正是妙夙。
“哦?看你這模樣,是有喜事?”
劉靖挑了挑眉,郁結的心情稍解。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妙夙也顧不上行禮,甚至忘了自已還沒洗臉,直接拉著劉靖就往里走,指著桌上幾堆顏色深淺不一的藥粉,神情狂熱,語速飛快。
“貧道按您的指點,將制成的那種黍米大小的‘火藥丹’又做了精進!”
“貧道發現,神威炮要的是綿長推力,雷震子要的是瞬間爆開。”
“為了試這個,貧道炸塌了兩間丹房,差點連這雙招子都廢了!不過……終于讓貧道發現了其中的門道!”
她拿起兩份藥粉,激動得像個發現了長生不老藥的煉丹師。
“您看這份!”
妙夙指著左邊深褐色的顆粒,聲音都在發顫:“貧道減少了硫磺,增加了木炭和硝石的提純,制出的這種‘發射藥’,比之前的推力大了足足兩成有余!而且燃燒更充分,殘渣更少!”
“再看這份!”
她指向右邊色澤更黑、顆粒更粗的藥粉:“這是‘炸藥’!貧道試過,同樣的分量,塞進雷震子里,那爆炸的威力……能把披著鐵甲的假人都給掀飛了!”
劉靖聽著她的描述,看著她那張黑乎乎卻充滿神采的臉,眼睛越睜越大,簡直像在看一個稀世珍寶。
“口說無憑,眼見為實。”
劉靖壓抑住內心的狂喜,沉聲道:“妙夙,給本帥演示一下!”
“早給您備好了!”
妙夙興奮地一揮手,大聲招呼道:“來人!”
幾名工匠小心翼翼地抬出一個早已填裝好新火藥的雷震子,那小心翼翼的模樣,仿佛捧著的不是武器,而是易碎的祖宗。
他們將其放置在百步開外那片用來試炮的荒地正中。
那里立著一個木樁假人,身上披著兩層繳獲來的舊鐵甲。
工匠們點燃引信后,像兔子一樣撒腿就跑,一直躲到了厚實的掩體后面,連頭都不敢露。
劉靖和李松也站在了安全距離外觀望。
“滋滋滋……”
引信燃燒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仿佛平地起了一聲驚雷!
一道橘紅色的火球瞬間升騰而起,滾滾濃煙如惡獸般張開。
緊接著大地猛地一顫,那聲巨響帶著沉悶的撞擊感在耳膜上炸開,震得人腦瓜子嗡嗡作響。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卷著熾熱的塵土,呼嘯著撲面而來,打在眾人的甲胄上噼啪作響。
校場正中,待濃煙稍稍散去,眾人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那個立在場中的木樁假人,早已變得支離破碎,殘缺的木架被巨大的推力直接拋飛到了十幾步外,正冒著絲絲殘火。
原本平整的地面被犁開了一個淺淺的土坑,方圓數步內寸草不生,盡是焦土。
那兩層原本堅固的鐵甲,此刻凄慘地倒在焦土邊緣。
甲胄表面的連接皮繩早已被瞬間的高溫和氣浪崩斷,厚實的甲片被打得嚴重變形、凹陷,甚至有幾片邊緣鋒利的甲片,因為爆炸的沖擊力,如暗器般深深嵌入了數十步外的一棵大樹樹干里!
李松不信邪,大步走過去,想要將那片嵌入樹干的殘破甲片摳出來。
可當他的手觸碰到那片鐵片時,卻發現它已經深深地沒入樹肉三分,指甲蓋兒都摳翻了也掰不動半分。
“乖乖……”
李松看著自已滿是老繭的肉掌,再看看那片幾乎被震裂的鐵甲,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他下意識地捂住自已的脖子,冷汗順著額頭就流了下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干澀地喃喃道:“這……這玩意兒要是炸在人堆里,哪怕披了重甲,五臟六腑也得被隔山打牛給震成稀泥啊!”
他太清楚鐵甲的防御力了。
鐵甲能防住箭矢和橫刀,卻防不住這鉆入骨縫的震天雷霆。
劉靖看著那支離破碎的現場,胸中那股因造不出鐵炮而積壓的郁氣,在這一聲巨響中煙消云散。
“好!”
他只喝了一個字,聲音卻重逾千鈞。
劉靖大步上前,沒有任何遲疑,雙手扶住了妙夙那滿是煤灰、甚至有些顫抖的肩膀。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里沒有平日高高在上的威嚴,只有認可。
“妙夙,你可知你這雙手,煉出的不是丹藥,而是我大軍的脊梁!”
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那雙平日里只拿刀劍、握權柄的手,此刻卻異常小心地拍了拍她纖瘦的肩膀,完全不在意那身名貴的長袍被蹭上了黑灰。
這一刻,妙夙整個人怔住了。
“妙夙道長,你立了天功!”
劉靖緩緩松開手,從袖中掏出一張飛錢。但他看了一眼妙夙那雖然興奮卻依舊清冷的眸子,手上的動作卻頓了頓。
劉靖嘴角揚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帶著幾分霸道,卻又有著讓人無法拒絕的誠摯。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后還在發愣的李松厲聲喝道。
“傳令!撥銀千兩,不設上限!但這錢不是賞賜,是軍資!專門給妙夙道長擴建丹房,去搜羅天下最好的天精、地髓與硝石礦!”
“再從軍中挑十個機靈的、識字的,給道長打下手!告訴他們,在這里,妙夙道長的話就是軍令!”
劉靖重新看向妙夙,眼神深邃:“道長,你窮究的是這天地萬物的道理。只要我在一日,這丹房里的爐火,就絕不會熄!”
聽到“不設上限、絕對自由”這幾個字,妙夙那雙原本淡然的眸子終于泛起了波瀾。
“貧道……妙夙,謝節帥成全。”
她深深行了一禮,低垂的眉眼中,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柔和。
劉靖大笑一聲,轉身大步走出工坊,看著遠處連綿的青山,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定難……”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既然老天爺不讓我現在就造出鐵炮平推天下,那老子就用這改良后的火藥,先給這亂世的諸侯們,來一點小小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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