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粗豪的漢子看不出紋章的高低,卻被劉靖身上那襲袞服壓得屏住了呼吸。
隨著他緩緩走動,衣擺擦過地面的沙沙聲像是一道沉重的軍令。
金色的絲線在火光中明滅不定,勾勒出山巒的沉穩與龍紋的夭矯,那種流動在玄色錦緞上的冷冽光澤,映出了一派君臨天下的莊嚴神相。
柴根兒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
他看著自家主公,想起平日里那些所謂“大王”、“節帥”的草莽氣,再看眼前這尊宛若行走于人間的神祇。
那一刻,他終于明白,自已跟隨的不僅僅是一個能帶他們吃飽飯的主公,而是一個能讓這亂世重新變得“規矩”的皇!
那種睥睨天下的氣勢,讓他只想立刻跪地膜拜,而后拔刀為之死戰!
而在人群不起眼的一個角落里,一名做客商打扮的中年人,此刻卻面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連手中的茶盞都端不住,“叮”的一聲磕在案幾上。
他是淮南徐溫派來的探子,本是抱著看笑話、探虛實的心思來的。
在他想來,這劉靖不過是個運氣好的草頭王,沐猴而冠罷了。
可眼前這一幕,卻讓他感到透骨的寒意。
“完了……這哪里是什么草頭王……”
他死死盯著那道威嚴的身影,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能讓這些桀驁不馴的武夫和迂腐頑固的儒生同時歸心……這分明是潛龍出淵,已有帝王之相啊!”
“回去必須立刻稟報大帥,這江南的天……要變了!”
劉靖身著袞服,頭戴爵弁,緩步立于堂中。
三加之禮已畢。
杜光庭親自為他斟上一爵甜酒,此為“酌醴”。
劉靖接過酒爵,一飲而盡。
飲畢,便是整個冠禮的畫龍點睛之筆——取字。
杜光庭立于階前,高聲道:“靖者,定安止息,《尚書·無逸》:嘉靖殷邦,至于小大,無時或怨。……貧道觀你胸有山河,今逢亂世,群雄并起,生靈涂炭。你既有掃平四海、定國安邦之志,不如便取字——定難!”
劉靖,劉定難!
這兩個字,在經歷了袞服的視覺沖擊后,此刻聽在眾人耳中,已不再是簡單的表字,而是一句假以時日便能實現的預!
平定離亂,救民于水火!
這兩個字一出,滿堂先是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好字!好一個定難!”
胡三公激動得滿臉紅光,率先擊掌:“定天下之難,舍節帥其誰!”
這一次,應和的不僅僅是劉靖的親信,而是滿堂賓客,無論心中作何感想,都齊聲高喝:“恭賀節帥!賀節帥得字‘定難’!”
聲浪如潮,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那名淮南探子混在人群中,也不得不跟著張嘴,只是那聲音里,滿是苦澀與惶恐。
冠禮至此,方才圓滿。
前堂的盛宴還在繼續,觥籌交錯,喧鬧不休。
劉靖以身體不適為由,將敬酒之事交予季仲等人,自已則悄然退回了后院。
穿過那道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月亮門,前堂的喧囂聲浪頓時被厚重的墻壁與搖曳的樹影吞沒。
后院的小花廳內,早已備下了一桌精致的家宴,沒有山珍海味,皆是劉靖平日愛吃的幾樣小菜。
崔鶯鶯、崔蓉蓉、錢卿卿,都已在此等候多時。
她們沒有資格參與前堂那場屬于男人們的政治盛典,卻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聽著前院傳來的陣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心中既是驕傲,又是期盼。
當劉靖身著那身威嚴的袞服,頭戴爵弁,出現在門口時,花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崔鶯鶯正欲起身相迎,可當她看清丈夫此刻的模樣時,整個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男人,與平日里那個會為她畫眉、會與女兒嬉鬧的丈夫判若兩人。
那身玄色的袞服,料子厚重,剪裁合體,將他挺拔的身形襯托得愈發偉岸。
衣袍上用金線繡出的山川龍紋、華蟲火象,在燭火的映照下,流淌著一種沉甸甸的光澤。
這不再是尋常的華服,而是權力的象征,是地位的彰顯。
平日里溫潤如玉的面容,在此刻被這深沉的玄色與繁復的九章紋一襯,竟透出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那股從尸山血海中殺伐出來的煞氣,與這身代表著天下正朔的禮服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種獨一無二的氣場。
這不再是她熟悉的那個俊朗夫君,而是一位真正手握千軍萬馬、執掌萬民生死的亂世雄主。
崔鶯鶯只覺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涌上臉頰,燒得她耳根都有些發燙。
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簾,竟有些不敢再與他對視。
不止是她,一旁的崔蓉蓉和錢卿卿也是如此。
崔蓉蓉此刻也是心如鹿撞,捏著手帕的指節微微發白,雙腿不由得夾緊。
而出身吳越王府的錢卿卿,更是被這股氣勢震懾得心神搖曳。
她父王錢镠雖也穿過王袍,卻多是享樂的富貴氣,何曾有過這等開創基業、氣吞山河的雄主之姿?
三個女人,皆是紅了臉龐,心口如被鹿撞。
平日里看慣了他溫潤隨和的模樣,只覺親近。
可今日這身袞服加身,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霸道,讓她們只看一眼便覺心慌氣短,連呼吸都亂了。
可偏偏這樣一位高高在上的雄主,卻是她們的夫君,是她們帳中最親密的人。
這種念頭一轉,原本的敬畏便瞬間化作了似水的柔情與難以說的羞恥。
讓人只想低下頭,斂去一身傲骨,任由他予取予求。
“爹爹!”
兩道小小的身影打破了寧靜。桃兒和歲杪邁著小短腿,像兩只歸巢的乳燕,撲了過來。
桃兒膽子大些,一把抱住劉靖的大腿,仰著紅撲撲的小臉,好奇地指著他頭上的爵弁:“爹爹,你今天戴的帽子好奇怪呀!像廟里的神仙!”
歲杪則有些害怕,躲在姐姐身后,怯生生地看著這身從未見過的“新衣服”,不敢上前。
劉靖踏入后院,隔絕了前堂的喧囂,他下意識地長舒了一口氣,那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瞬間松弛下來。
看到妻女都在,他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俯身將兩個女兒一把抱起,袞服的威嚴瞬間被父女間的溫情所消解。
劉靖刮了刮桃兒的小鼻子,笑道:“爹爹今天不是神仙,是長大了。”
他抱著女兒們走到桌邊,目光掃過眾人。
崔鶯鶯眼中的崇拜與愛意,崔蓉蓉臉上欣慰的笑容,錢卿卿那帶著一絲敬畏的溫柔,都讓他心中無比熨帖。
劉靖走過去,沒有先坐下,而是伸手摸了摸崔鶯鶯為他整理好的衣角,輕聲道:“還是這兒……讓人覺得安生。”
一句“安生”,道盡了前堂的風起云涌與后院的歲月靜好。
崔鶯鶯冰雪聰明,立刻聽懂了丈夫話語里的疲憊與釋然。
她走上前,想要為他寬衣。
當她那雙素手觸碰到冰冷威嚴的金線龍紋時,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仿佛觸碰到了某種令人敬畏的圖騰。
劉靖感覺到了她的緊張,反手握住了她的柔夷。
他的掌心溫熱而有力,瞬間透過冰冷的禮服傳了過來。
權力的冰冷與掌心的溫熱在這一刻交匯,崔鶯鶯抬起頭,撞進那雙深邃而溫柔的眸子里,心中的慌亂瞬間化作了滿腔的柔情。
她柔聲道:“夫君在外定天下之難,妾身等在內,必為夫君守好這個家,不讓夫君有半分后顧之憂。”
這一刻,金戈鐵馬的宏圖霸業,與后院的兒女情長,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家宴的溫馨,暫時撫平了劉靖心中的波瀾。但當夜深人靜,他獨自一人坐在書房時,那份屬于梟雄的焦慮再次涌上心頭。
案幾上,一份來自饒州炮兵營的加急,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及冠的所有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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