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端坐于紅木雕花的羅漢床上,手持一盞煎茶,輕啜淺呷。
老者名喚崔瞿,祖上乃是大名鼎鼎的清河崔氏。
安史之亂時,北方陷入戰亂之中,為避兵災,崔瞿祖上這一支便遷徙到了南方,幾經周折,最終在潤州定居。
在他身側,坐著一名面容白凈的中年男子,正是他的長子崔云。
“父親,此去揚州如何?”崔云問道。
崔瞿放下茶盞,微微嘆了口氣:“楊行密病入膏肓,恐怕時日無多。”
“楊行密也算一代豪杰,起于微末之中,卻能成就一番事業。平叛軍,滅孫儒、安仁義,數次擊退朱溫大軍,阻其南下。選拔賢才,招集流散,輕徭薄賦,勸課農桑,將江南治理的井井有條。”
崔云頓了頓,話音一轉:“可惜虎父犬子,膝下西子皆不堪大用。楊行密在世,江南各方自然不敢有異動,可楊行密一死,其子能力平庸,絕對鎮不住麾下將領,只怕江南又要亂了。”
楊行密在世時,江南都時常爆發叛亂。
先有馮弘鐸,后有田頵、安仁義等先后叛亂。
等到楊行密死后,江南大亂己經成為必然。
崔瞿點頭道:“而今朝廷勢微,去歲朱溫毒殺昭宗,大唐己名存實亡,代唐立國己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各地藩鎮林立,我崔家要早做打算,提前布子。”
早年間,世家門閥根本不屑理會這些。
王朝更替,皇帝來來去去,然而世家卻還是那個世家。
不管是誰當皇帝,坐那把龍椅,都得拉攏世家門閥,以此方能安定庶民。
但,如今一切都變了。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一首《不第后賦菊》,一個黃巢,殺的世家門閥人頭滾滾。
五姓七望曾經何其風光,而今卻惶惶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
然而黃巢雖死,可還有朱溫,還有各地藩鎮。
這些個武夫對世家門閥并無好臉色,崔家看似風光,實則也只是在夾縫中勉強生存。
似崔家這等門閥世家,想要在亂戰中生存,只有提前選定一人,進行資助。
畢竟,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來的重要。
崔云若有所指道:“父親,幼娘去歲便己及笄,該給她尋個夫家了。”
聯姻是世家門閥的拿手好戲,也是籠絡一方勢力最便捷的手段。
崔瞿搖搖頭:“再等等,如今局勢不明,吾也看不清前路。”
押寶需慎之又慎,一旦行差踏錯,關乎的就不是一兩個人的性命,而是整個崔家的生死存亡。
“乏了,時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崔瞿緩緩起身,在婢女的攙扶下離去。
……
……
福伯是個好人,就是有些嘮叨。
許是年紀大了,又許是許久沒人陪他說話,逮著劉靖絮絮叨叨個沒完。
不過劉靖卻也不嫌煩,畢竟福伯是崔府的老人了,通過福伯,他知道了不少事情,對崔府的人員架構也有了大致了解。
比如說,崔老太爺有三子兩女,次子與三子早夭。
又比如說,崔家大郎的長女嫁過兩次人,成親后不久,兩任丈夫卻都病逝,如今帶著女兒寡居在鎮上。
還比如說,崔家大郎的公子,前些日子買了匹寶馬,名喚紫錐,性子卻烈的很,上一任馬夫為其修蹄子時,不慎被踢中,當場斃命。
真要論起來,劉靖還得謝謝那匹紫錐,沒它那一腳,自己真就死在潤州城的墻根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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