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們被稱為——峒僚。
劉靖拿起一份鎮撫司剛剛送來的密報,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吉州的峒僚,主要分為幾大宗族。
其中勢力最大的,便是盤、藍、雷三姓。
“盤氏,據龍泉縣南,族人過萬,擅耕種,多產糧。”
“藍氏,據萬安山,族人八千,擅制甲,多勇悍。”
“雷氏……”
劉靖的目光停留在“雷氏”這一行上。
“雷氏,據五指峰,族人五千,最為兇殘,擅使毒箭,性如烈火,不服王化。”
這些洞主,平日里縮在深山老林建寨自守。
高興了,拿點獸皮土產出來跟漢人換點鹽鐵;不高興了,就下山劫掠一番,殺人放火。
官府?
對他們來說,官府就是個笑話。
大唐強盛時,他們名義上接受羈縻,領個虛銜的“刺史”或“將軍”當當。
如今大唐亡了,天下大亂,他們便是徹頭徹尾的土皇帝。
“不交賦稅,不服徭役,不聽政令。”
劉靖冷笑一聲,將手中的密報扔回案上:“這哪里是大唐的子民?這分明就是一顆顆長在吉州身上的毒瘤。”
彭玕在任這二十年,是如何治理吉州的?
三個字:和稀泥。
彭家祖上本就是湘西那邊的蠻帥出身,深知這些洞主的難纏。
彭玕采取的是“羈縻”之策,只要洞主們不公然造反,不攻打州城,他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漢民被殺了?
賠點錢了事。
田地被占了?
忍一忍就過去了。
這種姑息養奸的策略,看似維持了表面的和平,實則讓漢蠻矛盾積壓了二十年,早已到了噴發的邊緣。
“畏威而不畏德。”
劉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圖經前,目光森冷:“蠻夷之所以是蠻夷,就是因為他們不懂什么叫王法,只認得誰的刀子快。”
在他的治下。
決不允許有法外之地。
也決不允許有化外之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劉靖的聲音在空曠的帥帳內回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既然他來了。
那這吉州的天,就得換個顏色。
不管你是盤姓、藍姓還是雷姓,也不管你是漢人還是峒僚。
既然活在這片土地上,該交的稅,一文錢都不能少;該服的役,一天都不能缺!
這就是新秩序。
建立秩序,往往伴隨著血腥。
劉靖不禁回想起這幾日與張昭的密談。
那個看似溫文爾雅、實則滿腹黑水的文士,給他出了三條毒計。
第一條:先禮后兵。
發檄文,宣示主權,要求各洞主出山朝拜新任節度使,并補交二十年的賦稅。
這一條是幌子。
誰都知道他們肯定不交,甚至會撕了檄文。
但這個“禮”必須有,這是為了占據大義名分,是為了告訴天下人:我劉靖是講道理的,是你們不聽話。
第二條:殺雞儆猴。
“節帥,吉州大大小小的洞主幾十個,若是挨個去打,哪怕咱們有十萬大軍,也會被這十萬大山給拖死。”
當時的張昭,眼神冷得像冰:“峒僚善于山地游擊,若是他們化整為零,往林子里一鉆,咱們不僅找不到人,還會被瘴氣和毒蟲耗盡錢糧。”
“所以,不能全打。”
“要挑一個最跳的、最兇的、平日里民憤最大的。”
“集中所有兵力,以雷霆萬鈞之勢,一舉將其滅族!毀其寨,殺其酋,收其民!”
“只有把這只‘雞’殺得足夠慘,那群‘猴子’才會知道怕,才會跪下來聽咱們講道理。”
第三條:以蠻制蠻。
震懾住大洞主后,再扶持那些平日里受欺負的小洞主。
給他們封官,給他們賞賜,讓他們去跟大洞主斗。
把漢蠻之間的矛盾,轉化為峒僚內部的宗族矛盾。
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做一個仲裁者。
而且,張昭還指出了一個最關鍵的破局點——蠻僚內部,絕非渾然一體。
“節帥,蠻夷重利輕義,且宗族觀念極重。”
“那三大姓仗著人多勢眾,這二十年來沒少欺壓那些小姓洞主。搶他們的獵場柴場,奪他們的水源,甚至是強搶他們的子女為奴。這強宗凌弱的積怨,早已深如海壑。”
“這便是咱們的機會。”
“震懾住大洞主后,咱們便去拉攏、扶持那些平日里受盡窩囊氣的小洞主。給他們封官,給他們賞賜,許諾幫他們討回公道。”
“用這些小洞主,去牽制、去撕咬那些大洞主。”
“如此一來,這漢蠻之間的矛盾,便會在不知不覺中,轉移成了峒僚內部的宗族私仇。”
“讓他們為了爭奪官府的賞賜而互相鬩墻,讓他們自己去斗個你死我活。”
“而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做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仲裁者。”
“好一招驅虎吞狼,好一招移花接木。”
劉靖看著圖經上那個被朱筆圈出來的“五指峰”,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雷火洞主。
那個自稱有山神庇佑、叫囂著要用漢人頭蓋骨做酒碗的家伙。
就是張昭選定的那只“雞”。
這不僅是因為雷氏最兇殘,更因為五指峰的位置最險要,扼守著通往湖南的商道。
拿下了雷火寨,就等于打開了吉州的門戶,也打通了未來的財路。
……
“嘩啦。”
帥帳的厚簾被掀開。
一股夾雜著雪沫的寒風灌了進來。
李松一身戎裝,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剛從前營巡視回來,眉毛和胡須上都結了一層白霜,鐵甲上也帶著一股冷冽的氣息。
“節帥!”
李松抱拳行禮,甲葉碰撞,鏗鏘作響。
劉靖頭也沒抬,依舊看著手中的圖經,淡淡問道:“彭玕走了?”
“走了。”
李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節帥真是料事如神。那老小子半個時辰前剛出的南門,連頭都沒敢回。并且……正如節帥吩咐的,張判官雖然去了,但彭玕沒讓送,最后是孤零零一家子走的,也沒個百姓去送行,看著怪凄涼的。”
聞,劉靖終于抬起頭,輕笑一聲。
“凄涼?”
“他帶著二十幾車的金銀細軟去洪州做富家翁,這叫凄涼?”
劉靖放下朱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若是讓那些死在亂世里的餓殍看見了,怕是要羨慕得從墳里爬出來。”
“彭玕此人,膽子小歸小,但卻是個極其聰明的人。”
劉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熱茶:“他知道大勢已去,也知道我不會留他在袁州礙眼。他選擇走得這么干脆,不帶走一兵一卒,不聯絡舊部,甚至拒絕了張昭的相送……這是在向我表態。”
“他在告訴我:他徹底服了,只想活命。”
劉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對于這種識趣的人,我劉靖向來不吝嗇。只要他彭家以后安分守己,保他數代富貴,也不是不行。”
在這個人吃人的亂世。
能看清形勢,并且能舍得下權勢的人,太少了。
更多的人,是像那些峒僚一樣,死死抱著手里那點可憐的權力,直到被戰車碾得粉碎。
“節帥仁義無雙!”
李松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贊嘆道:“也就是遇到了節帥您,若是換了那朱溫老賊,恐怕彭玕前腳剛出城,后腳就被亂箭射死在半道上了。”
“少他娘的拍馬屁!”
劉靖笑罵道,順手抓起案上的一個竹筒扔了過去:“你這廝,以前在魏博軍里只是個只會砍人的悶葫蘆,看著憨厚老實,如今跟了老子幾年,怎么也變得這般油嘴滑舌?”
李松也不躲,任由竹簡砸在胸甲上,彈落在地。
他是玄山都的都尉,更是最早跟隨劉靖起于微末的“魏博老兄弟”。
這種過命的交情,讓他是劉靖心腹中的心腹。
在沒有外人在場時,兩人之間的對話,少了幾分上下級的拘謹,多了幾分袍澤間的隨意。
李松撿起竹簡,拍了拍上面的灰,嘿嘿一笑:“瞧節帥說的。跟著節帥這般久,天天聽您講那些大道理,就算是頭豬,那也該開竅了不是?”
“再說了,俺這哪是拍馬屁?俺這是肺腑之!俺娘常說,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神婆跳大神。俺這都是跟節帥學的!”
“滾蛋!”
劉靖被他逗樂了,搖頭失笑:“合著你是罵我是神婆?”
笑罵了幾句,氣氛輕松了不少。
劉靖收斂了笑容,神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閑話少敘。”
他指了指帳外的方向:“糧草軍械,打點得如何了?”
一談到正事,李松也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挺胸抬頭,肅然道:“回稟節帥!已經差不多了!”
“兩萬大軍所需的半月口糧,皆已裝車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軍器監新趕制的三千副藤甲行滕,也都分發到了前鋒營弟兄們的手里。剛才俺去看了,弟兄們都在試穿,雖然剛開始覺得有點別扭,但這玩意兒確實輕便,不磨腿,比鐵甲強多了!”
“還有……”
李松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芒:“隨軍的醫師和藥材,也都備齊了。青蒿、大蒜,按照節帥的吩咐,足量!”
“好。”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最欣賞李松的地方。
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發,執行力極強。
劉靖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圖經前。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吉州”那兩個字上。
仿佛一巴掌拍碎了那里的所有阻礙。
“彭玕走了,袁州的舊賬翻篇了。”
劉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透著一股即將出征的肅殺之氣。
“接下來,該輪到我們去會會那些盤踞深山的‘山大王’了。”
“我要讓吉州的山民知道,這天下,變了。”
“我要讓那些蠻酋知道,違抗政令的下場,只有一個——死!”
劉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盯著李松:
“傳令下去!”
“全軍造飯,今夜飽餐一頓!”
“明日拂曉,拔寨!啟程!”
“目標——吉州!”
“得令!!!”
李松猛地一抱拳,吼聲如雷。
他轉身大步離去,帶起的風卷動了帳簾。
帳外。
號角聲隱隱傳來。
……
日頭偏西。
雖然是白天,但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不僅沒有暖意,反而透著一股陰冷。
在中軍左翼的玄山都營區。
一座巨大的軍帳內,透著出征前特有的躁動。
李松巡視完營防,掀開門簾走進去的時候,一股濃烈的汗味混合著油脂的味道撲面而來。
帳內,幾十名身材魁梧的漢子正圍坐在一起。
赤著上身,手里拿著油布,正細細擦拭著各自的兵刃。
他們是魏博牙兵。
是大唐末年最兇悍的牙兵。
他們的故鄉在黃河以北,那是如今戰火最熾烈的地方。
見李松進來,眾兵士就要起身行禮:“都尉!”
李松擺擺手,隨手抓起一塊肉干扔進嘴里,一屁股坐在火盆邊:“坐坐坐,私底下沒那么多規矩。”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嘆了口氣,手中的陌刀被他擦得锃亮,映出帳外射入的寒光:“閑不住啊。都尉,您說這世道是不是又要變了?”
李松嚼著肉干的動作一頓,眼神有些陰沉:“咋了?聽到啥風聲了?”
“不是風聲。”
老兵苦澀地搖了搖頭:“是斷了聲。”
“俺托去北邊跑商的老鄉往家里捎錢,可那老鄉昨兒個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他說同州那邊的路全都封死了,許進不許出,連只鳥都飛不過去。俺那封家書……又給帶回來了。”
帳內瞬間沉默下來。
對于這些魏博漢子來說,“路封死了”這四個字,意味著比打仗更可怕的事情。
意味著家里的爹娘、妻兒可能正陷在某個不知名的漩渦里,生死不知。
一個年輕的士兵狠狠把油布摔在地上:“真他娘的操蛋!俺娘身子骨本來就不好,要是再碰上兵災……”
李松拍了拍那年輕士兵的肩膀,聲音沉穩有力:“別瞎琢磨。路封了可能是官府查私鹽,也可能是修路。再說了,咱們大帥是什么人?”
“大帥安排的商隊,那是掛著寧國軍旗號的。”
“就算是同州那邊真有啥事,一般的毛賊官兵也不敢動咱們的人。”
“信和錢,早晚能送到。”
聽到這話,眾人的神色明顯緩和了許多。
李松轉過臉,借著喝水的動作,掩飾住了眼底的一抹無奈。
其實他心里比誰都清楚。
這話,也就是拿來寬慰寬慰弟兄們罷了。
寧國軍在江南這一畝三分地上,或許還能讓各路豪強給幾分薄面。
可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到了朱溫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窟里,誰又會買一個南方新晉節度使的賬?
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北方驕兵悍將眼里,咱們這張旗,怕是還沒一塊擦腳布值錢。
但他不能說破。
若是連這點念想都給戳破了,這就不是在帶兵,而是在誅心了。
他只能硬著頭皮,把這個牛皮吹下去,給這群想家的漢子,留最后一點盼頭。
老兵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自豪:“也是。咱們現在可是寧國軍!是劉節帥的親兵!”
“咱們這日子,嘿……要是讓老家那些還在吃糠咽菜的把兄弟知道了,非得羨慕死不可。”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嶄新的明光鎧,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以前跟過那么多節度使,誰把咱們當人看?”
“那就是當牲口使喚,死了就往亂墳崗一扔。只有劉節帥……給咱們發足餉,給咱們穿鐵甲,頓頓有肉吃,受了傷還給養著。”
“這才是拿咱們當袍澤啊!”
李松看著這些曾經殺人如麻、此刻卻有些感傷的漢子,沉聲道:“弟兄們,節帥對咱們好,咱們就得把命賣給節帥。”
“眼下打吉州,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節帥說了,只要咱們把江南這塊地盤打下來,守住了,以后咱們就有本錢殺回北方去!”
眾兵士的眼睛瞬間亮了:“殺回北方?!”
李松握緊了拳頭:“對!殺回去!到時候,咱們不是喪家之犬,咱們是衣錦還鄉的王師!”
“咱們要把爹娘妻兒都接來享福,再也不受那亂世的鳥氣!”
年輕士兵猛地站起來,眼中燃燒著野火:“干了!明天打那幫蠻子,俺要拿首功!誰也別跟俺搶!”
“得了吧,就你那兩下子,還得練!”
帳內爆發出一陣粗獷的笑聲。
那是對戰爭的渴望,也是對未來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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