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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這個藩鎮過于兇猛 > 第367章 替天行道

        第367章 替天行道

        只有這種沒有退路的人,用起來才最順手。

        劉靖緩緩站起身,走到跪伏的二人面前。

        他并沒有立刻叫起,而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

        那目光如有實質,像兩把冰冷的刀子,在兩人的后脖頸上緩緩刮過。

        “起來吧。”

        劉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透骨寒意。

        “在我麾下,規矩只有一個:能者上,庸者下。”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張昭的肩膀。那只手并不重,卻讓張昭渾身一顫,仿佛被一座大山壓住了。

        “機會,本帥給你們了。”

        “但這‘代’字能不能摘掉,能不能坐穩這個位子,全看你們的本事。”

        劉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血腥氣:“這袁州百廢待興,若是你們能把它治理得井井有條,讓百姓吃上飯,那便是皆大歡喜。”

        說到這里,劉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森然:“可若是只會紙上談兵,玩弄權術,甚至是陽奉陰違……本帥能給你們官服,自然也能隨時摘了你們的腦袋,換個聽話的人來坐!”

        這一番話,既是許諾,更是恐嚇。

        張昭和王貴剛剛還因為狂喜而發熱的頭腦,瞬間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透心涼。

        他們聽懂了。

        “屬下明白!屬下定當竭盡全力,誓死效忠節帥!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兩人趴在地上,聲音顫抖卻堅定無比。

        “很好。”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后目光轉向一旁早已面如死灰的彭玕。

        “彭公。”

        “屬……屬下在。”

        彭玕艱難地張了張嘴,聲音干澀得像是在嚼沙子。

        “既然交接已畢,那這袁州刺史的大印,是不是也該拿出來了?”

        劉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彭玕的身子猛地一震。

        大印。那是他權力的象征,是他半輩子的心血。

        他顫顫巍巍地從袖子里掏出一枚用錦盒裝著的銅印。

        然而,旁邊早已按捺不住的王貴,此刻卻是眼疾手快。

        他哪里還有平日里對“主公”的恭敬?

        他猛地伸出手,近乎粗暴地一把從彭玕手中將那錦盒奪了過來。

        “給我拿來!”

        王貴那張小人得志的臉上寫滿了貪婪與得意,他捧著那枚大印,轉身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獻給劉靖。

        “節帥!大印在此!”

        敲打完畢,劉靖站起身來,揉了揉眉心,意興闌珊道:“時辰不早了,本帥也有些乏了。”

        “是是是!后院早已灑掃干凈,備好了熱水香湯,請節帥安歇。”

        彭玕此刻已經回過神來,雖然心里恨不得把王貴千刀萬剮,但面上卻不敢露出一絲不滿,依舊卑微地引路。

        夜色濃重如墨,幾聲凄厲的寒鴉啼鳴劃破了刺史府后院的寂靜。

        這里名為“聽雨軒”,是彭玕花重金從江南請來名匠,仿照蘇杭園林規制打造的私密所在。

        平日里,這里是彭玕金屋藏嬌、甚至連正妻都不許踏入半步的禁地。

        而今夜,這里成了迎接新主人劉靖的“陷阱”。

        劉靖在兩名心腹仆役的提燈引領下,穿過曲折的回廊,停在了那扇精雕細琢的梨木門前。

        門剛一開,一股混雜著甜膩、溫熱與奢靡氣息的熱浪便撲面而來,瞬間將深秋夜晚那股凜冽的寒氣沖刷得干干凈凈。

        這不僅僅是溫度的差異,更像是一步從肅殺的戰場跨入了另一個世界。

        屋內并未點那些昏黃的油燈,而是奢侈地燃著四根兒臂粗的龍涎香燭。

        這香燭顯然是特制的,燭芯里不知摻了什么名貴香料,燃燒時不僅沒有煙火氣,反而散發出一種類似蘭麝的幽香。

        透過罩在上面的茜紗燈罩,燭光被過濾成一種朦朧、曖昧且帶著幾分迷離的暖紅色光暈,將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溫柔之中。

        空氣中那種甜膩的瑞腦香氣,濃郁得仿佛有了實質,絲絲縷縷地往人的毛孔里鉆。

        這種香,在坊間有個諢名叫做“醉骨香”,最是能消磨英雄志,勾起男兒心底最原始的旖旎心思。

        劉靖邁步而入,腳下的觸感讓他微微挑眉。

        那是厚達兩寸的波斯氍毹,每一根羊毛都經過精挑細選,踩上去軟綿綿的,就像是踩在云端,一點腳步聲都被吞噬殆盡。

        四壁懸掛著幾幅并未落款、卻筆觸極其細膩的美人春睡圖。

        畫中女子或衣衫半解,或倚欄含羞,眼神迷離,姿態撩人。

        而在房間的角落里,甚至還擺放著幾尊造型奇特的玉石擺件,若是有行家在此,定能認出那都是房中術里助興的隱秘器具。

        這哪里是什么歇息的臥房?

        劉靖的目光微微一冷,如同刀鋒掠過水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占據了屋子正中央、宛如一座小宮殿般的紫檀雕花拔步大床前。

        那里,才是這間屋子真正的“殺招”。

        四名妙齡少女,正以一種極其卑微且誘人的姿態跪伏在地。

        她們看起來不過二八年華,身段像早春剛剛抽條的柳枝一樣柔軟,即便跪著,也能看出那曼妙的腰臀曲線。

        最讓人血脈僨張的是她們的穿著——每人身上只披著一件薄如蟬翼的青色鮫紗。

        那紗衣極透,在暖紅色的燭光映照下,根本遮不住什么。

        內里那如雪般白皙細膩的肌膚,那若隱若現的一抹抹起伏,就像是霧里看花,比赤身裸體更增添了幾分讓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神秘感與破壞欲。

        這顯然是彭玕那個老狐貍精心準備的“禮物”。

        他不僅送了袁州,送了錢糧,還要把他這些年搜羅私藏、視若珍寶的最極品的“家伎”,一股腦兒地塞給劉靖。

        見劉靖進來,四名婢女齊齊叩首。

        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顯然經過了長期的調教。

        額頭貼在柔軟的氍毹上,發髻微亂,露出一截修長白皙、仿佛天鵝般的脖頸,脆弱得讓人想要一手折斷,又想要細細把玩。

        “奴……春蘭、夏荷、秋菊、冬梅,恭迎節帥。”

        聲音嬌軟甜膩,帶著一絲絲顫音,仿佛能掐出水來:“請節帥寬衣,容奴們侍奉湯浴。”

        說罷,她們緩緩直起身,微微抬起頭。

        那是一張張經過精心描畫的臉龐。

        眉如遠山,眼含秋水,唇若點朱。

        眼波流轉間,藏著幾分對這位年輕權貴的敬畏,幾分少女本能的羞怯,但更多的,卻是一股難以抑制的躁動與驚喜。

        這就是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怎么……生得這般好看?

        劍眉星目,面如冠玉,掩不住那股子英武逼人的少年氣概。

        比起以前她們伺候過的那些滿臉油光、大腹便便的達官顯貴,眼前這位簡直就是話本里走出來的少年將軍!

        那一瞬間,她們心中原本純粹為了“向上爬”的功利心思,竟沒來由地變了味兒。

        若是能被這樣的男人擁入懷中,哪怕不論權勢富貴,光是這副好皮囊,也足以讓她們這些懷春少女臉紅心跳,甘愿自薦枕席了。

        這哪里是伺候人?

        這分明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更何況對方是這袁州乃至整個江西的新主人,是手握生殺大權的節度使。

        對于她們這些身如浮萍的婢女來說,這就是天,就是命。

        只要能爬上他的床,哪怕只是做個貼身侍兒,甚至只是春風一度,也比日后被隨便賞給某個大頭兵、或者被賣入勾欄瓦舍強上一百倍。

        劉靖站在門口,并沒有動。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這四具美麗的軀體,眼神里沒有男人該有的貪婪、驚艷或者欲望,反而透著一股子冷酷的審視與嘲弄。

        “彭玕啊彭玕……”

        劉靖在心里發出了一聲冷笑。

        這就是舊官僚的手段。

        他們以為全天下的男人都跟他們一樣,褲腰帶一松就找不著北,只要有美色當前,就走不動道。

        他們想用這種軟刀子來試探他的底線。

        在彭玕看來,英雄難過美人關。

        只要劉靖今晚留宿在這溫柔鄉里,明天早上再想要舉起屠刀,手腕就會軟上三分。

        甚至想用這些女人做繩子,把他這頭猛虎拴在溫柔鄉里,慢慢磨掉他的爪牙。

        可惜,他們看錯人了。

        劉靖的野心在天下,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在重整這破碎山河的宏愿。

        在這種宏大的欲望面前,這點低級的脂粉誘惑,這點用來討好男人的小把戲,簡直就像是擺在饕餮面前的一碟爛菜葉子。

        不僅沒有食欲,反而讓他感到一種被輕視的厭惡。

        “都起來吧。”

        劉靖隨手解下那件染著寒霜的猩紅色披風,極其隨意地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

        他的動作很輕,但語氣里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卻讓屋子里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那股曖昧的氣氛,仿佛被一陣寒風吹散了。

        “本帥行軍打仗慣了,刀不離身,甲不離體。也不喜旁人近身,聞不得這股子脂粉味。”

        劉靖走到桌邊,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冷茶,一飲而盡。

        他看都沒看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尤物一眼,甚至連眼角的余光都吝嗇給予,只是淡淡地揮了揮手:

        “這里不用你們伺候。都下去吧。”

        四名婢女猛地一愣,面面相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們是彭府千挑萬選出來的極品,從小學的便是琴棋書畫、房中秘術,學的便是如何侍奉男人、如何討男人歡心。

        以往那些見慣了風月的達官貴人,見了她們哪個不是眼珠子都要掉下來,恨不得立刻撲上來?

        可眼前這位年輕權貴,血氣方剛的年紀,竟然連正眼都不瞧她們一下?

        甚至還嫌棄她們身上的脂粉味?

        “節帥……”

        領頭的一名喚作春蘭的婢女,仗著自己姿色最艷,大著膽子往前跪行了兩步。

        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里瞬間蓄滿了淚水,一副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模樣,聲音更是酥媚入骨:“可是奴們蒲柳之姿,入不得節帥的眼?奴婢們自幼苦練音律按摩,精通伺候人的本事,定能讓節帥解乏舒心……哪怕只是給節帥暖暖腳也好啊……”

        說著,她伸出纖纖玉手,想要去觸碰劉靖。

        “出去。”

        劉靖打斷了她的話。

        這次,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平淡,而是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的森然殺氣。

        他低下頭,目光如電,直直地刺向那個大膽的婢女。

        那一瞬間,春蘭只覺得身上冷了些許。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殺氣,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如果自己的手再往前伸一寸,這個男人會毫不猶豫地拔刀,把她的手剁下來!

        所有的媚態、所有的心思、所有的野心,在這一刻全都煙消云散。

        “是……是……”

        四名婢女嚇得花容失色,渾身發抖,哪里還敢多半句?

        她們慌亂地抓緊身上那遮不住什么的鮫紗,連滾帶爬地起身,甚至因為腿軟而踉蹌了幾下。

        她們帶著滿臉的失落、羞憤與惶恐,低著頭,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間。

        隨著房門重新關上,那股甜膩的脂粉氣終于淡了一些。

        劉靖站在窗前,一把推開窗戶,讓外面的冷風灌進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氣和寒霜味道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刺史府門前的長階下,夜色已深,寒露沾衣。

        但張昭與王貴卻并未急著離去。

        兩人站在那兩尊巨大的石獅子旁,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張兄,你說……這老東西會出來嗎?”

        王貴搓了搓凍僵的手,壓低聲音問道,那雙透著精明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不定。

        “會。一定會。”

        張昭攏著袖子,神色篤定,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他不出來,今晚就別想睡個安穩覺。這可是買命的錢,他不敢省。”

        話音剛落,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帶著幾個心腹老仆,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那是剛剛散席的彭玕。

        此時的他,早已沒了宴席開始前那種強撐出來的體面,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蕭索與落寞,甚至那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主公!”

        見到彭玕,張昭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他也不顧如今自己已經是名義上的“代刺史”,身份已在彭玕之上,依舊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底,行了一個舊時的下屬禮,動作標準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一聲久違的舊稱,讓彭玕原本黯淡渾濁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

        他有些詫異地看著張昭,似乎沒想到這個“背主之人”還會對他執禮甚恭。

        張昭直起身,一臉誠摯地看著彭玕,聲音懇切,仿佛是發自肺腑:“昭雖蒙節帥錯愛,暫代刺史之職,但主公昔日的提攜之恩,昭銘記五內,永世不敢忘。”

        “日后在這袁州的一畝三分地上,昭與王兄若能說得上話,定會護主公周全。主公在洪州若有什么不便之處,也盡管來信,昭定當竭力周旋,絕不讓主公受半點委屈。”

        一旁的王貴見狀,也連忙湊了上來。

        他并沒有急著表忠心,而是先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啪”的一聲脆響,打得彭玕一愣。

        “主公!剛才在大堂之上,屬下……屬下那是迫不得已啊!”

        王貴頂著半邊紅腫的臉,一臉“忍辱負重”的委屈模樣,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當時節帥的眼神都已經不對了!主公您握著大印遲遲不松手,那是在玩火啊!若是讓節帥覺得您心有不甘,那早已埋伏在側的刀斧手怕是就要沖進來了!”

        “屬下當時也是急了,這才斗膽做那惡人,一把搶了大印獻上去。屬下這是為了哪怕背負罵名,也要斷了節帥的殺心,保主公周全啊!”

        這一番顛倒黑白的鬼話,被他說得是情真意切,仿佛他剛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全是為了彭玕好。

        見彭玕臉色稍緩,哪怕明知是鬼話也得受著。

        王貴這才順桿往上爬,滿臉堆笑道:“咱們雖換了東家,但這多年的香火情分哪能斷了?您永遠是我們的老主公!只要您一句話,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咱們也在所不辭!”

        彭玕聞,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于落了地。

        他是個活成精了的老狐貍,更是個只認利害的精明人。

        在酒席上那一瞬間的憤怒過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在心里算了一筆賬。

        那鄂州刺史的名頭聽著響亮,可也就是個虛名,手里那一百私兵更是擺設,真要遇上事兒,給劉靖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寧國軍塞牙縫都不夠。

        他若是想在這亂世中安穩做個富家翁,保住那一大家子人和那一庫房的金銀,還真就得靠眼前這兩位如今掌握實權的新貴照應。

        縣官不如現管,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好!好啊!”

        彭玕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立刻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感動神色。

        他一把拉住張昭的手,用力拍了拍,眼眶微紅,聲音顫抖:“老夫果然沒看錯人!你我雖名為君臣,實則情同手足。如今看到你們有出息,能得節帥重用,老夫這心里……甚慰!甚慰啊!”

        這就是官場的心照不宣。

        哪怕心里恨不得捅對方兩刀,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面子上也得演出一副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的感人戲碼。

        大家都是成了精的千年狐貍,這戲做起來誰也不輸誰。

        說罷,彭玕朝身后早已等候多時的心腹老仆揮了揮手。

        幾名仆役立刻捧著幾個紅漆托盤上前,掀開上面蓋著的紅綢布。

        剎那間,即便是這昏暗的夜色,也被那托盤里的寶光照亮了幾分。

        那里面不僅僅是俗氣的金銀。

        正中間的一個托盤里,擺著一尊半尺高的白玉送子觀音。

        那玉質溫潤如脂,通體無暇,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雕工更是鬼斧神工,衣褶飄逸,面容慈悲,一看便是有些年頭的古物,價值連城。

        “張老弟,老夫記得你成婚多年,膝下尚虛,為了這事兒你也沒少操心。”

        “這尊送子觀音,乃是老夫家傳之物,據說乃是前朝宮中流出來的,靈驗得很。今日便贈予你,盼你早生貴子,為張家開枝散葉!”

        張昭的眼睛瞬間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不僅是一份重禮,更是一句吉祥話,精準地送到了他的心坎上,撓到了他的癢處。

        這老東西,為了活命,連壓箱底的寶貝都拿出來了。

        彭玕又指了指另一個托盤里的一斛貓眼石。

        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在火把的光亮下,中間那道光帶隨著角度變化而游走,閃爍著詭異而迷人的光澤,宛如活物的眼睛。

        “王老弟,你向來喜好這些稀罕玩意兒。這些是從波斯胡商手里得來的極品貓眼兒,整個江南都找不出幾顆來。拿回去給嫂夫人打幾套頭面,也是老夫的一點心意。”

        “這些身外之物,權當是賀二位榮升的喜錢,切莫推辭!若是推辭,便是看不起老夫這個舊主了!便是還要記恨老夫往日的管束了!”

        彭玕這話說到最后,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絲哀求。

        張昭與王貴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了然與貪婪。

        這哪里是喜錢?

        這分明是“買命錢”,是“保護費”。

        彭玕這是在用這一半家當,換他們一個承諾,換一個晚年的安穩,換他們不在劉靖面前給他上眼藥。

        他們若是不收,彭玕今晚怕是睡不著覺,會以為他們要翻臉不認人,要對他趕盡殺絕,說不定明天就會搞出什么魚死網破的事來。

        收了錢,這層利益關系才算系牢了,大家才能都安心。

        “既是主公厚賜,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

        張昭不再推辭,坦然收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主公放心,明日一早,我們便去向節帥‘報備’,定會讓節帥知曉主公的一片‘苦心’。”

        王貴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直接伸手摸了一把那冰涼的貓眼石,感受著那種財富帶來的觸感:“主公放心!您的事,就是我們的事!以后在洪州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捎個信回來!”

        看著這一幕,彭玕臉上的笑容終于真切了幾分,只是那笑容背后,藏著多少無奈與心酸,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在這涼薄的官場上,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換,才是最令人安心的契約。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早晨的寒霜如同霜鹽一般撒滿了刺史府的青瓦,空氣中透著一股子清冽的寒意。

        彭玕起了個大早,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常服,帶著幾個隨從,來到后院準備向劉靖請安。

        他要以此來顯示自己的恭順,哪怕是做樣子,也要做足了全套。

        剛走到院門口,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間穿透了他那件厚實的狐裘,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只見院門兩側,那昨夜就守在這里的幾名玄山都牙兵,此刻依然釘在原地。

        整整一夜過去了。

        他們保持著持刀侍立的姿勢,紋絲不動。

        若是尋常士兵,站了一夜早已是哈欠連天、東倒西歪,甚至早就找地方偷懶睡覺去了。

        再精銳的親兵,也不可能真的像石頭一樣站一夜。

        可這些人,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他們的呼吸悠長而輕微,幾乎聽不見。

        若不是那是那偶爾從面具下呼出的白氣,證明他們還是活人,彭玕甚至會以為這真的是幾尊沒有任何生機的鐵鑄雕像。

        這種“非人”的定力,這種沉默如山的紀律性,比殺人盈野的暴戾更讓人感到恐懼。

        彭玕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那幾個私兵。

        那幾個平日里自詡精銳、拿錢辦事的護院,此刻正縮著脖子,揣著手,臉上掛著沒睡醒的倦容,甚至還有人在偷偷打哈欠,眼神游離。

        兩相對比,云泥之別。

        彭玕在心里苦笑了一聲。

        輸給這樣的對手,他真的不冤。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了一陣破風聲。

        “喝!”

        “哈!”

        聲音并不大,卻中氣十足,充滿了力量感。

        彭玕透過院門的縫隙看去,只見院中,劉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貼身短褐,手里提著一把沉重的鑌鐵橫刀,正在練刀。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戲臺上那種好看的翻轉騰挪。

        只有最簡單、最樸實無華的劈、砍、撩、刺。

        但每一刀揮出,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嗚嗚”聲,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每一步踏出,都讓腳下的青磚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汗水順著他那一身如同獵豹般精悍流暢的肌肉流淌下來,在晨光下閃爍著充滿生命力的光澤。

        那種純粹的殺伐之勢,那種仿佛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爆發力,看得彭玕心驚肉跳。

        彭玕縮了縮脖子,悄悄退后了幾步,不敢再看,也不敢打擾,乖乖地站在門外候著。

        他突然覺得自己那些用來對付舊官僚的小心思,在這個男人面前,簡直可笑得像是孩童的把戲。

        早飯過后,劉靖在玄山都牙兵的護衛下直奔府衙。

        剛到二堂坐定,張昭與王貴便聯袂求見。

        兩人身后,跟著幾名親隨,抬著昨夜那幾箱沉甸甸的金銀。

        “節帥,這是昨夜彭玕私下送予我二人的。”

        張昭躬身行禮,沒有絲毫隱瞞:“屬下不敢私藏,特來上交。當時收下,只是為了安彭玕之心,免得他驚懼生亂。”

        劉靖瞥了一眼那些金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笑道:“水至清則無魚。本帥并非那等不通情理的腐儒。”

        他放下茶盞,指了指箱子:“既然是彭玕送給你們的‘喜錢’,那便是你們的私產。收下吧,往后用心辦差,莫要辜負了這番‘情誼’即可。”

        這便是馭下之道,既要敲打,也要給肉吃。

        張昭二人聞大喜,聽出了劉靖話里的回護之意,當即跪地高呼:“屬下定當竭盡全力,誓死效忠節帥!”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傳令兵飛奔至堂下,單膝跪地:“稟節帥,莊將軍有緊急軍情稟報!”

        劉靖神色一斂,當即起身,對著張昭二人揮了揮手:“行了,把東西抬回去吧。盡快接手公務,安撫榜文要今日貼出去,莫要讓百姓恐慌。”

        “是!”

        張昭二人連忙躬身退下。

        劉靖大步流星出了府衙,翻身上馬,帶著親衛如風般卷向城外大營。

        一入帥帳,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氣氛便撲面而來。

        一身戎裝的莊三兒便大步迎了上來。

        手里緊緊攥著一件東西,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大帥!”

        莊三兒的聲音有些哽咽:“斥候剛剛從前線帶回來的消息……還有這個。”

        他伸出手,攤開掌心。

        那是一個小小的、做工粗糙的撥浪鼓。

        原本應該涂著喜慶紅漆的鼓面上,此刻卻沾滿了干涸發黑的腦漿和血跡。

        鼓柄已經被踩斷了,裂開的竹片顯得猙獰刺眼,顯然是被人用馬蹄或者重靴狠狠踐踏過。

        在它旁邊,還放著一截燒焦的木頭,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半個“福”字門聯,邊緣被火燒成了炭黑。

        劉靖的目光落在那只撥浪鼓上,眼神猛地一凝,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說。”

        只有一個字,卻冷得像冰,帶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退守萍鄉縣的武安軍,昨日夜里已經盡數撤了。”

        莊三兒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這幫畜生……他們臨走前,對萍鄉縣周邊進行了洗劫!真正的洗劫!”

        “十室九空!所有的糧食、牲畜、細軟,全部被搶走!帶不走的房子,全燒了!帶不走的老人,全殺了,尸體投入井中,污染水源!”

        “那些青壯男女,被他們像牲口一樣用繩子串起來,無論男女老幼,裹挾去了湖南充當奴隸和營妓!”

        莊三兒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斥候回報……在城外的幾口枯井里,填滿了尸體!甚至……甚至還有沒滿月的嬰兒,被他們挑在槍尖上取樂,像肉脯一樣串著,插在城頭示威!”

        “大帥!萍鄉……那就是個人間煉獄啊!”

        “嘭!”

        旁邊的一名副將一拳砸在桌案上,虎目含淚:“這幫湖南蠻子,簡直不是人!大帥,給末將五千兵馬,我去宰了他們!”

        莊三兒見狀,急忙說道。

        “大帥!這幫畜生剛走不遠,肯定是以為咱們剛占了袁州不敢輕動!”

        “只要您一聲令下,俺這就帶著弟兄們殺過去!直接打進潭州,試一試那馬殷到底是個什么成色!也好給萍鄉的百姓報仇雪恨!”

        “請戰!”

        “大帥!末將請戰!”

        帳內眾將齊齊抱拳,聲震瓦礫,一個個眼珠子通紅,恨不得立刻就要提刀上馬。

        面對這群情激奮的場面,劉靖卻沒有說話。

        良久,他緩緩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不必了。”

        只有三個字,卻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帳內那股就要炸開的沖動。

        “大帥?!”

        莊三兒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難道這口氣咱們就這么咽了?”

        “咽?自然不會咽。”

        劉靖走到輿圖前,目光掃過那剛剛打下的四州之地,聲音冷靜得可怕:

        “但打仗,不是光憑一腔熱血就能贏的。”

        “如今咱們一口氣吞下了四州之地。地盤是打下來了,可還沒吞進肚子里。”

        劉靖轉過身,目光如炬,掃視眾將:“百姓未附,民心未定,官吏未設,防線未穩。這時候若是被仇恨沖昏了頭腦,貿然率大軍深入湖南境內,一旦戰事膠著,后方必亂!”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敲醒了發熱的眾將。

        帳內一片死寂。

        良久,劉靖忽然發出了一聲輕笑。

        “跑得倒快。”

        那笑聲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緩緩走到懸掛在正中的羊皮輿圖前。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袁州西面那個標注著“潭州”的位置——那是馬殷的老巢。

        他伸出手指,指甲深深嵌入那堅韌的羊皮里,狠狠地在那上面劃了一道。

        “嗤啦——”

        羊皮被劃破的聲音在寂靜的帥帳里格外刺耳。

        一道深深的痕跡,如同傷疤一樣留在了地圖上,而在劉靖的指尖,滲出了一滴殷紅的血珠,染在了那道劃痕上,觸目驚心。

        “這筆賬,我記下了。”

        劉靖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吃了我的,遲早要讓他馬殷連本帶利全吐出來!這筆血債,必須血償!”

        猛地轉身,劉靖的目光如電,直刺莊三兒。

        “莊三兒聽令!”

        “末將在!”

        莊三兒挺胸抬頭,大聲吼道,聲音震得帳篷嗡嗡作響。

        “給你五千精兵,外加一萬民夫,調撥糧草一千石,即刻出發接管萍鄉縣!”

        劉靖的眼神如鐵石般堅硬,帶著一股子狠勁:“我不光要你去安撫流民,更是要你去那里給我釘下一顆釘子!”

        “把袁州的西大門給我守死了!只要還有一個活人,就不許馬殷的兵馬再踏入袁州半步!我要讓他在潭州夜不能寐!”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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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